纸条烧尽,灰烬飘落在桌角。陈浪没动,手指还压在航海日志的边沿。隔壁舱室的脚步声停了,像是那人也站在门后,隔着木板与他对峙。
油灯芯噼啪响了一下,火光晃了半寸。
他起身走到柜前,拉开暗格,取出一卷用油布裹紧的薄纸。这是塞琳娜三日前从泉州传回的密报残页,字迹被海水浸过,边缘发皱。他摊开在桌上,借着灯亮逐行细看。
账目列得清楚:三艘“赵”字号商船,分别于樊城陷落前七日、五日、三日靠岸。每艘卸下铁料八百斤,箭簇两千支,另附硝石、麻绳若干。签押栏里盖着一个朱红印记——形如古篆“安”字,却多出一道斜钩,像刀口划出来的。
这印他认得。市舶司提举赵安福私用的押记。
他正看着,舱门被推开。周猛站在门口,肩上披着湿蓑衣,头发还在滴水。他没说话,径直走过来,一把抓起那张账页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
“塞琳娜送的。”陈浪答。
周猛低头扫了一遍,目光停在附录的一幅小图上。那是货物押运腰牌的拓样,刻着缠枝纹和半个铭文。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残片,往纸上一按。
纹路对上了。边角的裂痕,磨损的位置,连刻刀深浅都一致。
他呼吸重了起来,手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这牌子……是我从那个县尉身上抢下来的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妹妹死那天,他就戴着这个。”
陈浪看着他。他知道这事。周猛从没全说过,但他听水手提过几句——沧州城里,衙役强征民女,周猛的妹妹被抓走。他拼死拦,反被打断肋骨。等找到人时,已经吊在城门边的旗杆上,脖子歪着,手里还抓着半块玉佩。
后来他逃进山林,成了刀手。那半块牌子一直贴身带着,直到杀了那县尉,才从尸首上搜出来。
现在这块牌子,竟然出现在赵安福的商队账本里。
“他们是一伙的。”周猛抬头,眼眶发红,“赵安福在帮杀我妹妹的人运军资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浪伸手按住他肩膀,“牌子能仿,人会换。但这条线绕不开他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周猛吼了一声,“我现在就带人杀上泉州港,把那些船全炸了!”
“不行。”陈浪声音压下来,“我们现在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赵安福背后还有蒙古人,我们得把整条链子挖出来。”
周猛瞪着他,胸口起伏。
“你要的是仇。”陈浪盯着他眼睛,“但我要的是证据。没有实口供,没有活人指认,朝廷不会动他,百姓也不会信。到时候你炸了他的船,反倒坐实了我们是贼寇。”
周猛咬牙,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“今晚我去第七泊位。”陈浪拿起炭笔,在港口草图上圈了个点,“商队明日封舟,今夜必有人守货。你带五个水靠手,从北礁潜入,找换岗空档,拖一个管事下水。”
“要活的?”
“要活的。”陈浪点头,“死人说不出话。只有活口,才能引出后面的人。”
周猛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,慢慢把它收回怀里。
“我听令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出舱门。
陈浪没再叫他。他知道这一趟不容易。周猛不是不懂规矩的人,可血仇压在心头十几年,今夜能忍住不冲上去砍人,已经是极限。
他吹灭灯,只留一线微光。窗外海面起了雾,风向转南,湿气扑脸。他披上外衣,登上瞭望台。
老更卒正在看风旗。布条垂着,不动。
“潮水退得快。”老卒说,“子时前后,水流最稳。”
“通知各船,解缆待命,不准亮灯。”陈浪说,“等周猛的消息。”
他回到舱内,打开航海日志,翻到最新一页。墨迹未干,他提笔写下:
**赵商通蒙,铁证初现。玉佩同源,周猛识之。夜捕将行,务获实供。**
写完合上本子,塞进柜中暗格。
他坐在桌边,手放在匕首柄上。这把刀随他多年,刃口磨过三次,柄上缠着旧布条。每次行动前,他都会摸一摸它,像是确认自己还清醒。
外面传来一声短哨。是骨笛,两长一短。
这是塞琳娜教的哑哨暗号:**一切正常**。
他又等了一刻钟,第二声哨响,三短一长:**北线已清**。
说明周猛的小队已经离船,进入礁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掀开帘子。北斗低垂,勺柄指向东南偏南。雾越来越厚,远处灯塔的光晕糊成一团。
突然,隔壁舱室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