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压着水面,贴着礁石爬行。周猛伏在岩缝里,手指抠进湿滑的石槽,身后四名水靠手一动不动。前方沙船影影绰绰,船头那半圈波浪纹中间一点的标记,在雾中像只闭着的眼睛。
换岗的两人刚走到货仓门口,周猛抬手三指朝下,队伍立刻贴地挪动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背影——窄肩,右腿微跛,是沧州衙门里的旧卒。那人曾押着妹妹的尸身从城门下来,腰牌晃在胸前。
他咬住后槽牙,喉头滚了一下,把刀柄往怀里收了收。
两名守卫交接完毕,一人回舱,另一人靠着柱子打盹。周猛挥手,三人包抄过去。湿布捂嘴,铁钩锁喉,动作干净利落。那管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拖下了水。
海底暗流涌动,岩缝深处,五个人合力将管事按在石壁上。周猛用绳索捆住他的手,又塞了块油布进他嘴里。管事瞪着眼,脸上全是惊恐。
“别杀我……我只是看货的……”他吐字含糊,声音发抖。
周猛没理他,伸手探进他衣襟内侧,在腹带夹层摸到一张硬纸。抽出一看,纸面暗红,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。
他捏着纸片浮上海面,小艇早已等在北礁外侧。亲卫接应上船,直奔旗舰。
陈浪站在甲板边,见周猛登舰,立刻招手。两人进了主舱,门从里面闩上。
油灯点亮,陈浪接过那张纸。纸面干涩,颜色深褐,看不出字迹。他指尖擦过表面,有些许颗粒感。
“血写的。”他说。
周猛点头:“藏得严实,贴肉带着。”
陈浪没再说话,取来一只铜盘,放在灯旁。他将纸角慢慢靠近火焰。火舌舔上边缘,纸面突然泛出更深的红,一行字迹浮现出来:
**陆大人亲令,三日后引蒙古舰队入泉州港,届时城门虚设,勿误。**
舱内一时安静。灯芯跳了一下。
陈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模,只有半枚,边缘不齐。这是前几日从陆子渊写废的纸上拓下来的。他把印模轻轻覆在血书末尾的印痕上。
纹路对上了。一点偏差都没有。
“是他。”陈浪放下印模,“陆子渊亲手下的令。”
周猛盯着那行字,拳头砸在桌上。“狗官!他不是说要清剿海寇吗?他自己就是通敌的贼!”
“他从来不是为了剿谁。”陈浪声音低,“他是要借蒙古人的手,把咱们全灭了,好独占市舶司的权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周猛问,“冲上去把他抓了?”
“不行。”陈浪摇头,“这封信不能露。一旦动手,赵安福那边立刻会藏形匿迹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让他继续动。”
他把血书放进一只铁筒,盖紧密封。铁筒外裹了油布,准备随时沉海或销毁。
“你带人把那个管事关到底舱水牢。不许打,不许饿,但也不能让他出声。等风向变了,再放点消息出去,就说‘有人看见商队半夜交接’。”
周猛皱眉:“你是想让他背后的主子自己跳出来?”
“潮水不等人。”陈浪站起身,走到窗边掀开帘子。外面雾更重了,连最近的灯塔都看不见。
就在这时,一声短哨划破夜色。
四短,急促。
是骨笛。塞琳娜定的暗号:**蒙古斥候接近**。
陈浪立刻吹灭油灯。舱内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一丝灰白。
“你去甲板。”他对周猛说,“带刀手埋伏在主桅后侧和左舷舱口。没有命令,不准出声。”
周猛点头,转身出门。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陈浪没动。他靠着桌子坐下,手伸进袖口,摸到了匕首的柄。刀身凉,握着踏实。
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是亲卫换岗。他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“南面礁区有动静”,接着是压低的回应:“盯住,别惊动。”
他闭上眼,耳朵听着外面每一丝响动。
一刻钟后,又是一声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