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,海面平得像块磨过的石板。陈浪站在甲板上,手搭在舵轮旁的铁环上,盯着远处一道浅色水痕。那地方底下有暗流,船过不去,但鱼群常在那里打旋。
郑七拄着拐杖从舱口出来,咳嗽两声,往海里啐了一口。他右耳缺了一块,风吹过来时总歪头听风向。
“你还真打算去?”他问。
陈浪没回头,“得看一眼。”
“那片海吞过三条船。”郑七声音低,“不是礁石挡路,是水下有坑,吸人下去。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陈浪转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是半幅金箔,上面纹路像潮水退后的滩涂印子。“昨夜血书说蒙古人三日后进港,他们不会走明路。这金箔是从沉船区捞上来的,可它不该在那儿。”
郑七眯眼看了会儿,“你想让人下水?”
“你最懂这片海。”陈浪把金箔折好塞回内袋,“若真是他们沉的船做记号,我们就该知道标记是什么。”
郑七不说话,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皮质水靠。那是老物件,缝了三层牛皮,铜鼻夹也生了绿锈。
周猛这时候从后舱上来,手里拎着刀鞘,听见话头直接开口:“我去。”
陈浪摇头,“你不懂水性,下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你信得过谁?”周猛声音抬高,“郑老年纪大了,换别人更不保险。”
“我不信人。”陈浪指了指绑在桅杆下的绳索,“我信这套法子。三息一松,五息一收,拉一下是‘停’,两下是‘上’,三下是‘起’。只要他还活着,就能拉回来。”
郑七喘了口气,“我要是回不来呢?”
“牵星板第三格,你说过留了东西。”陈浪看着他,“但我更希望你亲自告诉我。”
郑七咧嘴笑了下,露出几颗黄牙。他弯腰捡起水靠,慢慢往身上套。
一刻钟后,船停在金箔标记点外五百步。海面看不出异样,可水底有断续的响动,像是石头滚落。
郑七戴上铜鼻夹,嘴里咬住一根空心竹管,另一头连着浮在水面的羊皮囊。绳索系在他腰上,由四个壮汉分握两端。
“记住。”陈浪蹲下,把绳头缠紧一圈,“看到东西就拉三下,别贪看。”
郑七点头,深吸一口气,翻身入水。
水面晃了两下,只剩竹管浮着。绳索绷直,缓缓下沉。
甲板上没人说话。周猛靠着桅杆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绳子。陈浪坐在船沿,手掌摊开又合拢,一遍遍数着时间。
三息一松,五息一收。
过了半个时辰,绳索突然连震三下。
“起!”陈浪喊。
四人立刻发力,一点一点往上拽。绳子吃重,发出吱呀声。水下似乎有阻力,拉一段就卡住。
“慢点。”陈浪下令,“一寸一寸来。”
终于,郑七冒出头,脸色发青,嘴唇紫黑。众人赶紧把他拖上船,解开绳索。他张着嘴喘气,喉咙里呼哧作响,一只手死死抱在胸前。
陈浪立刻让人拿来干布和热水袋,一边掀开他衣襟检查胸口。
“没呛水。”他说,“缓一会儿就好。”
郑七吐出一口浊气,抬起手,把怀里东西递出来。
是半块青铜罗盘,边缘断裂,表面覆着厚厚海泥。中央刻着两个字,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符文。
“八思巴文。”陈浪用指甲刮掉一点泥,“‘镇海’。”
周猛凑近看,“这是蒙古人的东西?”
“不是普通船工能有的。”陈浪翻转罗盘,背面星位清晰,与牵星术里的“巽位归墟”完全一致。“他们用这个定航向,然后故意沉下去,当标记用。”
“那岂不是说……”周猛抬头,“他们早测过这条道?”
“所以陆子渊敢写血书引敌入港。”陈浪把罗盘放在桌上,“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敢走这儿——太险。可越是这样,越可能是突破口。”
郑七缓过劲,坐起来咳了几声,“你要走沉船道?”
“不止。”陈浪从舱内取出航海日志,翻开最新一页,上面画着吕宋岛东侧海岸线。“我把金箔、罗盘、星图对了一遍。三者北斗定位点重合,指向这里——一个U形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