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背面的折痕与鳄皮图上的暗线重合,陈浪盯着灯下的两张纸,手指在边缘摩挲。
他把油灯往边上推了半尺,叫人去请郑七和周猛。
议事棚里很快响起脚步声。郑七披着旧蓑衣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潮时表,脸上带着风干的盐粒。周猛跟在后面,刀柄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
陈浪没说话,只把纸条翻过来,对着光举到两人眼前。
郑七眯起眼看了片刻,低声说:“这折法……是按子时三刻的潮位折的。”
周猛皱眉:“谁能把一张纸折出时辰来?”
“塞琳娜不会做多余的事。”陈浪放下纸条,“她是在告诉我们,敌人会在那个时间点动手。”
郑七用指节敲了敲桌面:“风尾洋那片浅滩,子时落潮最狠,水退两丈,大船根本进不来。但若有人提前知道潮路,趁着涨头水插进来,半个时辰就能靠岸。”
陈浪点头:“所以我们要让那条路看起来走不通。”
三人围着星图站定。郑七蘸水在桌上画出海岸线,指尖停在一处弯口:“这里叫龟背礁,外宽内窄,像张开的嘴。要是沉几艘破船卡住口子,蒙古先锋的大船只能绕南礁水道——那边浪急流旋,小艇都难稳。”
“那就沉船。”周猛开口,“我带人去拖废船。”
“不止是挡路。”陈浪看着地图,“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埋了伏兵。”
他转身从箱底取出三个火药桶,个头比寻常的小一半,外壳包着油布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压实的黑火药,中间插着一根细引线。
“这些药不够炸船,但够炸一声响。”他说,“我把它们藏在沉船底舱,引线顺着岩缝拉到北崖观测点。等敌船靠近,一点火,动静够大。”
周猛问:“万一他们派人下水探?”
“看到的是死船。”陈浪说,“闻到的是硝烟味,听到的是炮响。疑心一起,就不敢贸然登陆。”
郑七缓缓点头:“海鸟会惊飞。斥候一看天上乱飞的群,就知道底下有动静。”
“那就让鸟飞得再早一点。”陈浪收起火药桶,“现在就开始。”
天刚过午,十艘废弃渔船被拖出船坞。这些船多是前年台风后留下的残骸,龙骨裂了,甲板塌了,但船身还算完整。
周猛站在滩头指挥,二十名水手分成五组,两人一组往船舱灌海水。海水从破口涌入,船体慢慢倾斜。
“慢些放水!”周猛喊,“要让船头朝外,斜着沉!”
水手们用麻绳加固断裂处,防止船体散架。一艘福船沉到一半时突然侧翻,溅起大片水花。周猛冲过去查看,发现龙骨断得厉害,立刻让人在船底绑上石块,压住重心。
陈浪亲自带人检查每艘沉船的底舱。他在舱壁夹层里挖出空格,把火药桶塞进去,再用木板封好。引线穿过舱底缝隙,沿着海底岩脉一路通向北崖的隐蔽坑洞。
“这条线不能断。”他对负责接线的水手说,“哪怕差一寸,火就点不着。”
那人点头,把引线外层裹上油布,又涂了一层鱼脂防潮。
太阳西斜时,六艘破船已沉入主航道。船头朝外,歪斜交错,像一排露出水面的残牙。海水退得快,礁石开始露头,湿漉漉地泛着青光。
郑七蹲在岸边摸了摸泥沙,抬头说:“今晚子时,水会退到最底。那时候,船影最长,看得最清。”
“就让他们看清。”陈浪站起身,“看清楚我们‘设了埋伏’。”
天黑前,所有灯火熄灭。高崖哨所只留三盏微光灯笼,蒙着黑布,光线barely透出一丝。
巡逻队改走沙地,脚步放轻。每人腰间挂一支骨笛,遇事吹短音联络。一声代表平安,两声代表异常,三声是敌袭。
周猛带着八名刀手轮值,每人守一段滩头。他自己的位置在北崖坑洞旁,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
陈浪去了观测点。那里是个天然石凹,能看见整个沉船区。他把三根引线接到一个铜制转阀上,转动就能同时点火。
“你打算全炸?”郑七在他身后问。
“不。”陈浪摇头,“只炸最外那艘。动静够了就行。”
郑七喘了口气:“火一起,鸟就飞。海上夜航的人最怕这个——鸟群乱飞,说明下面有战事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飞得再猛些。”陈浪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硫磺粉,撒在引线出口处,“一点火,先冒黑烟,再喷火舌。远处看,像炮台发威。”
郑七咧嘴笑了下:“你还真当他们是傻的。”
“我不是要他们信,是要他们疑。”陈浪望着海面,“疑一分钟,就少一分钟进攻。”
夜雾渐渐升起,贴着海面流动。远处礁石只剩轮廓,像趴伏的兽。
郑七坐在观测点外侧,手里捏着更鼓。每隔一刻钟,他就敲一下,声音极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