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贴着水面吹过来,带着焦木和盐腥的味道。陈浪站在滩头,脚底踩着一块烧裂的石板,低头看着掌心的磁石碎片。它已经发黑变形,边缘像被火啃过一样不齐。他把它翻了个面,又看了看那半片鳄鱼皮,纹路还在,只是边角卷曲发脆。
周猛从后面走来,靴子踩在碎木上发出咔响。他没说话,只把手里的刀插进沙里,靠着刀柄站着。
“清点完了?”陈浪问。
“三十七人重伤,九人没能救回来。”周猛声音低,“林家船队靠岸了,他们的人正在搭棚子。”
陈浪点头,把手里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。昨夜火海冲天,现在只剩几缕青烟从浅滩那边飘起。蒙哥的船还困在火墙中间,桅杆倒了一半,但没沉。
远处海面平静,没有风浪的痕迹。可他知道,这安静撑不了多久。
郑七拄着一根旧桨慢慢走过来,脚步有些晃。他右耳缺了一块,风吹过时总让他偏头避开。走到陈浪身边,他抬起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。
“你看那道山脊。”
陈浪顺着看去,晨雾还没散尽,山影模糊成一条线。
“那里有个湾,叫龙舌澳。”郑七喘了口气,“我年轻时听老舵工提过,潮沟深,背风,能停两百条船不止。”
周猛皱眉:“现在过去?船还没修好,人也没歇够。”
“等不得。”陈浪开口,“蒙哥不会只来这一次。我们烧了他的先锋,他一定会调主力再来。在这片滩头死守,只会再打一场火战。”
郑七点头:“而且这地方靠外海,涨潮时浪大,锚链容易断。昨夜要不是水流急,咱们也冲不出去。”
陈浪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航海日志,翻开一页残图。那是鳄鱼皮地图剩下的部分,边缘烧焦,但海岸线还能辨认。他用手指沿着图纸滑动,比对山势走向。
“你说的龙舌澳,是不是这里?”他指着一处凹进去的弧形。
郑七凑近看了一眼,用力点头:“就是这!要是星位没错,里面还有淡水溪流下来,补给方便。”
陈浪合上日志,站起身:“派一艘哨船去探路。让工匠先把‘青鹞’号修出来,它轻快,适合跑远。”
周猛没动:“万一那边也有埋伏呢?哈桑的人不是早就在南洋活动?”
“那就更要去。”陈浪说,“他们占的是商路,我们找的是根基。只要港够深,风向对,就能立住脚。”
郑七咳嗽了几声,扶着桨干的手微微发抖。但他还是坚持站着:“信风要转了。三天后就是东南季风起的时候,错过这一拨,就得再等半年。”
陈浪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能撑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郑七咧嘴一笑,“只要还没把我扔进海里喂鱼,我就还能看一天星图。”
周猛转身走向海边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里。到了水边,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皮。
那是一块人皮,上面纹着“忠义”二字。是他从那个县尉身上剥下来的。多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,夜里拿出来看,白天藏进衣襟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当年刻这两个字,是为了压赌坊的债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留着它,是为了记住我妹妹是怎么死的。可现在……县尉早就被蒙古人杀了,仇也算不上了。”
他抬手,用力一甩。
皮片飞出去,在空中打了几个转,落进海水里。一个浪打来,立刻卷走,再不见踪影。
他回身,走到陈浪面前,单膝跪下,手掌按在湿沙上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不为报仇活着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哪,你的旗就在哪。”
陈浪伸手扶他起来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
这时候,东南方海面传来一阵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