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拍着礁石,陈浪刚要下令备艇,营帐外传来一声低哨。是塞琳娜定下的暗号,三短一长,紧跟着又一声轻响,像是布巾落地。
他转身进帐,掀开内帘。塞琳娜蜷在角落,背靠木箱,左袖撕到肘弯,腕上一道青紫划痕,渗着血丝。她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泉州出事了。”
陈浪蹲下,没问她怎么回来的。他知道她走的是水寨北面那条暗渠,涨潮时才能通行的小道,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。她能回来,说明命还在。
“八思巴到了。”她说,“就在昨夜登岸,赵安福亲自接的船。”
帐内油灯跳了一下。陈浪没动,只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净海大会。”塞琳娜喘了口气,“名单上有十二个市舶司官吏,还有三个南洋商头。赵安福当众献图,说吕宋岛上有个海寇巢穴,藏兵三千,需一举剿灭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,层层打开,露出半张焦纸。边角烧没了,中间还留着几行字,盖着赵安福的私印。陈浪接过,指尖划过“凌迟处死”四个字。墨迹未散,是新写的。
“这图呢?”他问。
“藏在公文夹层里带出来的。”塞琳娜咳嗽两声,“赵安福呈给八思巴的是一整幅吕宋海图,标了三处可登陆的港湾,都画了红圈。我没见到原图,但这张底稿是从抄录房偷的,应该不假。”
陈浪把纸铺在案上,用石块压住四角。图虽残,但海岸线走势清晰,东岸三处湾口都被标注,一处叫蛇脊湾,正是他打算让周猛去炸粮仓的地方。
他正看着,帐帘一动,郑七拄着拐进来。身后跟着医手,想扶他坐下,他摆手拒绝。眼睛落在海图上,看了很久。
“这纸不对。”他说。
陈浪抬头。
“双面夹宣。”郑七伸手,指腹轻轻擦过图背,“老法子,用来藏密信。表面看是普通裱糊,其实是两层纸贴在一起,中间夹东西。”
他从腰间取小刀,刀尖极细,沿着图边慢慢挑开。动作很慢,怕损了字迹。一层薄纸落下,底下露出墨痕。
蒙古文。
陈浪不识,但认得那笔势,硬直如铁线,是军中急令的写法。郑七念出来:“凡通海寇者,凌迟处死。八思巴亲令。”
帐内静了片刻。
陈浪摸出火烛,点燃,凑近那行字。纸面微黄,火光一照,竟泛起波纹状的暗影,像水底流纹。
“这字不是写上去的。”他说。
郑七凑近,眯眼看了会儿:“是显影。用特殊药水写的,遇热才现。”
陈浪把火移远,再靠近,反复几次。那波纹渐渐连成线,勾出三处光点,位置正好对应图上三个红圈。
“这不是命令。”郑七突然说,“是标记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早看出问题——八思巴不会只下一句恐吓。这种人,说话必带杀机。
“你看这三点。”郑七用刀尖点着,“蛇脊湾、龙舌澳、白牙口。都是浅滩,水下有暗礁。退潮时流乱,船容易搁。”
陈浪想起什么,从柜中取出牵星板,比对角度。又翻开航海日志,查前几日的潮位记录。
“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候。”他说,“退潮前三刻,水流最急,船难控。若那时冲滩,敌军从高处伏击,火矢齐发,我们的人上不了岸。”
塞琳娜靠着箱子,喘气:“赵安福知道你的计划。”
“他知道一部分。”陈浪手指敲着桌面,“但他不知道周猛今晚要去炸粮仓。”
“那你还让他去?”
“去。”陈浪说,“但不能按原路走。青鹞号得绕到南面,从背风侧靠近。传令下去,改登陆点为黑水沟,那里没设防,但水急,得贴礁行船。”
塞琳娜点头,挣扎着要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