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的黑帆刚升到桅顶,风就没了。
陈浪的手还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长时间紧握有些发僵。他没动,眼睛盯着远处那五艘依旧前行的战舰。无风的海面像一块死铁,可敌船破浪的速度一点没减,船头压出的水纹笔直地切开镜面般的海面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。
就在这一刻,天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,也不是炮。那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,顺着海水传到脚底,震得甲板微微发颤。紧接着,东南方向的天空开始变色。乌云像是被人从底下往上托着升起来,越堆越高,转眼间就遮住了半边天。云层厚重得不像寻常积雨,黑得发紫,边缘泛着青灰,电光在里头游走,像蛇一样扭动。
“不对劲!”郑七从舱里冲出来,手里抱着牵星板和罗盘。他站在主桅下抬头看天,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把罗盘放在甲板上,指针猛地一抖,开始疯狂打转,最后“咔”地一声卡住不动。他又试了三次,结果一样。牵星板上的刻度原本清晰可见,此刻却蒙了一层雾气,不管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“星图失灵了!罗盘疯了!”郑七声音发紧,“这天……认不得路了。”
陈浪没答话。他转身爬上瞭望台,单筒镜对准最前头那艘敌舰。甲板中央站着个披黑袍的人,头上戴着骨冠,手里举着一根长杖,杖顶挂着铃铛。那人双脚离地半寸,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台阶上,正缓缓旋转身体,双臂张开,像是在拥抱天空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,正好落在那根杖尖上。电光顺着杖身流下,那人竟没倒,反而仰头大笑。笑声隔着海风传来,嘶哑刺耳,像锈刀刮过铁皮。
“周猛!”陈浪吼了一声。
右舷甲板上,周猛已经提刀站到了船头。他瞪着天上那片雷云,额上青筋跳动。突然,他纵身跃起,手中大刀高举,朝着空中一道垂落的电弧狠狠劈去。
刀锋与雷光相撞,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。周猛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重重摔在甲板上,手里的刀脱了出去,插进木缝里还在嗡嗡作响。他躺在地上抽搐,嘴角渗出血丝,右手整条手臂都在发麻。
几个水手冲上去把他拖回来。陈浪跳下瞭望台,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。周猛牙关咬得死紧,一句话说不出,只是抬手指了指天。
陈浪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碰它。”
他站起身,下令各船固守原位,不准开炮,不准转向,所有弓手退到掩体后待命。他自己重新回到船首,再次举起单筒镜。
雷云越压越低,几乎贴到了海面。电蛇在云中穿梭,时不时炸出几道裂口,照亮敌舰甲板。就在一道闪电划过的瞬间,陈浪看清了那个萨满腰间挂着的东西——一块布帛,边缘焦黑,上面有字。
是《春秋》注疏的残页。
陆子渊写的。
陈浪瞳孔一缩。他记得清楚,陆子渊死前烧掉了书房里所有文稿,只有一份抄本不知去向。他曾派人查过,说是有个亲信趁乱带出了城,后来没了消息。没想到,竟落在蒙古人手里,还被挂在萨满腰上当做法器。
又一道雷落下,砸在离主舰不远的海面上。水柱冲天而起,散开的水珠带着焦味。甲板上的水手纷纷低头躲闪,有人跪了下来,嘴里念着保命的经文。
郑七跌坐在罗盘旁,手撑着地,额头全是汗。他喃喃道:“二十年走海,没见过这样的天象……这不是风,不是雨,是怨气啊。”
陈浪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不是你不行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拿死人的恨,当引雷的线。”
郑七抬起头,眼里有惊也有痛:“你是说……那些被逼死的读书人?”
“不止是读书人。”陈浪盯着远处的萨满,“是所有被堵住嘴、断了活路的人。他们的怨,被人收了,炼成了火药,点着了这片天。”
郑七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知道陈浪说得对。沿海多少渔户被官府征船征粮,逼得投海;多少商贩因海禁丢了生计,沦为海盗;还有那些被当作通敌处死的船工、被烧书毁稿的儒生……这些恨,没人听,没人管,现在全被拿来当了兵器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郑七声音低哑,“船没法走,炮打不准,连天都不认咱们的路。”
陈浪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船头最前端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张折叠的纸。那是郑七画的航线图,背面用红笔标着三十六颗水雷的位置。他展开看了看,又折好塞回去。
“雷能炸船。”他说,“也能炸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