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,主帆鼓得发响。陈浪站在“海青天”号舰桥上,手指划过摊开的针路簿,指尖停在琼州海峡南口。
“不走这里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绕过外洋七号针路,直插占城港。”
郑七立刻摇头。他一手扶着牵星板边缘,另一只手翻动针路簿页角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“现在是台风前季,气流乱得很。你这路线要顶着逆风走三日,浪高过甲板,船撑不住。三成船会翻,不是吓你。”
陈浪没答话。他盯着图上那条红线,又看了一遍潮汐记号。信风正强,若按老法子绕行外洋,得多耗两天。占城王撑得住吗?
舱门被人推开。阿花低头进来,手里抱着药箱。她走到桌边,把箱子放在针路簿旁边。
“草药清点完了。”她说,“发热止血的几味只剩三分之一,金创药也不足。按十五日算,够用。可要是有人重伤,或是船上起了热病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屋里没人接话。
陈浪抬眼看她。她是岛上跟着熬盐活下来的老人之一,懂药理,也敢下刀。这几年管药材,从没出过差错。
“能配应急的吗?”
“可以熬浓些,省着用。”阿花点头,“但伤重的人,靠这个撑不了命。”
郑七咳嗽两声,把牵星板往桌上一放。“你还想赶七日到?逆风逆流,人累船损,到了也没力气打仗。海上不是陆地,你不听风,风就教你听话。”
陈浪解开锁子甲,褪下左肩战袍。一道深色旧疤露出来,从胸口斜划到肋下,皮肉扭曲,像是被烧红的铁压过。
“我在海上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躲风。”他说,“是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冲。”
他重新系好衣襟。“这次不是去打架。是去让人知道,南海上的规矩,说到做到。占城王派人跪着送信来,我们答应了。不能让他等死。”
郑七盯着他看了很久。finally叹了口气。“那就改线。不进琼州近岸流,那边暗涌多。走五号针路切出去,避开乱流区。我能保船少损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浪点头,“主力按你定的线稳进。”
他转身走向舱门。“周猛!”
周猛已经在甲板上候着。听见喊声,几步跨进舱来,大刀背在肩上。
“带五艘快船,轻装出发。”陈浪说,“走最短水道,抢在主力前头摸到南岭西湾。探路、清障、准备登陆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猛咧嘴一笑,“我让蜈蚣队飞过去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刮风。
陈浪跟出来,站在舰桥栏边。周猛跳上靠舷的小船,一声令下,五艘蜈蚣快船解缆离队。桨轮翻动,船身如箭离弦,劈开白浪,朝着南方疾驰而去。
旗舰上,水手们默默看着那五条船越冲越远。有人低声说:“真敢跑啊……五十里外就得回头望风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但甲板上的动作更快了。绞盘手加力收索,炊事舱火头加柴,医官带着人搬药箱到底舱加固。
郑七回到瞭望塔。他掏出骨笛,在塔沿敲了两下,然后吹出三短两长——远征信号再次响起。各船听到,纷纷升起应答旗。
陈浪拿着望远镜,一直盯着前方烟尘。周猛的船队已经变成海平线上几个黑点,仍在加速。
太阳偏西时,传信哨船回来。一名水手爬上主桅,向舰桥报告:“周猛队已超前主力五十里,未遇阻,航速未减。”
陈浪点头,把望远镜收回怀里。
夜里风势稍弱。舰队保持队形,缓缓推进。陈浪在甲板来回巡视,看缆绳是否紧固,看舵轮是否灵活。每条船都亮着信号灯,蓝黄黑三色交替闪烁,表示一切正常。
他走到船尾,看见阿花蹲在药箱旁,正用布条包扎一个水手的手掌。那人划桨时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。阿花涂了药,包好,又递给他一副皮护套。
“明天换班时再来看。”她说。
水手点头走了。阿花抬头看见陈浪,站起身。
“今晚我会再查一遍药材。”她说,“底舱潮湿,得翻晒一次。”
“辛苦你。”陈浪说。
“这不是辛苦。”她摇头,“是责任。你们拼命,我们也得守住后路。”
陈浪没再说话。他靠着船尾栏杆,望着后面连成一线的十九艘福船。灯火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影,像一条流动的链。
第二天清晨,风向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