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退得慢,岸边的泥滩露出一排歪斜的木桩。周猛蹲在草丛里,左手贴着刀柄,右手指节抵住额头,压住太阳穴处突跳的疼。他刚从码头回来,郑七把腰牌递给他时只说了一句:“营里有人通敌,你去查。”
他没问是谁。
蜈蚣船靠岸后,他换上黑布衣,裹紧绑腿,带了短刀和钩索,一个人往北边走。占城王答应借路,但不许大军入境。陈浪要打明日那一仗,必须知道蒙古人在哪扎营,有多少人,有没有埋伏。
周猛得亲眼看见。
他趴在湿泥上爬行,耳边是虫鸣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。前方火光一闪,是蒙古哨塔上的灯笼。两个巡逻兵提着铁lantern走过,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响。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,语气懒散,像是换岗前最后一趟。
周猛等他们走远,贴着营帐边缘摸进去。辎重区堆着粮袋和木箱,几匹马拴在桩上嚼草。他翻过一道矮栅栏,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低语。
是占城话。
他立刻伏下身,手按进泥里。声音来自两顶相连的帐篷夹缝,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着他站着,对面是个蒙古哨兵,手里拿着块布包的东西。那人抬起手比划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。
周猛听清了两个字:“陈帅”。
他不动了。
那人又说:“中计了!”
还是占城话,声音急,像在劝阻。
周猛冷笑。白天装老实,夜里来通风报信?他慢慢抽出刀,膝盖压地,往前挪。
话音未落,他猛地扑出,左手掐住那人的脖子,右手刀背砸在他耳侧。那人闷哼一声,被按在地上。周猛抬刀,一刀下去,右耳齐根断开,血喷在沙地上。
“你也配讲占城话?”他咬牙。
那人睁大眼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,想说话,却吐出血沫。
蒙古哨兵拔刀就砍。周猛松开那人,翻身滚开,短刀格住劈来的刀锋。两人交手三招,周猛一脚踹中对方小腹,顺势割破他大腿。那人惨叫倒地,周猛不再恋战,转身就跑。
身后响起号角声。
他知道麻烦来了。
他钻进灌木丛,手脚并用往前爬。左肩突然一热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一支狼牙箭钉在左手背上,倒钩卡进肉里,血顺着箭杆往下滴。
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他咬牙抽出短刀,用刀背狠狠砸向左手三根手指的指节。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,但他能感觉到裂开的痛。他忍着没叫,用力一掰,三根手指脱开,箭头带着碎骨和皮肉被扯了出来。
他把断指塞进怀里,抓起一把沙土按在伤口上,继续爬。
穿过一片芦苇荡,眼前出现一条浅沟。他滚进去,靠着土坎喘气。左手已经麻木,整条胳膊像被海浪冲走了感觉。他解开腰带,缠住手腕止血,然后撕下一块衣襟,把断指包好。
远处传来喊声,火把晃动。
他不能停。
他爬出沟,沿着坡地往南走。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,手掌按在碎石上磨出血。他撑起来继续走,嘴里默念:“浪哥……莫信向导……浪哥……莫信向导……”
天快亮时,他看见前方山丘上有灯火。
是己方瞭望台。
他加快脚步,每走一步,左臂都像有东西在啃。快到哨口时,他实在撑不住,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那截断耳和一张从蒙古人身上撕下的布条,递给守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