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灯三短一长，主舰甲板上的水手们终于松了口气。战船陆续靠岸，伤员被抬下船，营帐在临时锚地连成一片。雨水还在断续落下，湿气裹着火药味钻进布帘。
阿花正蹲在角落清点药材，忽听外面有人喊：“老李烧得说胡话了！”她起身就走，穿过两排帐篷到了最里头那顶。
帐内昏暗，油灯摇晃。一个满脸胡子的水手躺在草席上，脸红得发紫，胳膊上浮着几块暗红斑点。阿花拨开他衣袖，用银针轻轻碰了下斑痕边缘，针尖立刻蒙了一层灰黑色。
她眉头一皱，低声问：“他碰过沉船上的东西？”
旁边人答：“昨儿下午亲自拆的炸药桶封泥，说是要捡些铁皮回去补锅。”
阿花没再说话，转身掀开药囊翻找。南星根只剩指甲大小一块，艾叶也不足一把。她咬牙站起，对守在门口的伙计说：“这人不能乱动，谁靠近都得拿湿布捂住口鼻。我去趟医棚。”
刚出帐门，就见郑七拄着拐杖走来。雨水顺着他缺耳的那边脸颊滑下，滴在肩头粗布衣上。他喘着气说：“占城王宫藏书阁翻到了一本《集验方》，残了大半，倒有一页讲驱秽气的法子。”
阿花接过那卷泛黄纸页，就着灯看去。一行小字写着：“艾草合苍术，烟熏可辟邪毒。”她点头：“有用，但不知能不能压住这毒灰。”
郑七问：“什么毒灰？”
“泉州西市私坊的硫磺粉混着贝壳末，炼得不净，烧过之后变成细尘，吸进肺里会烂。”阿花盯着他说，“你记不记得，第212章那批火铳图纸旁标着‘硫磺缺货’？后来补上的就是这种劣料。现在那些叛船上炸过的火药残渣散在礁石缝里，风一吹，全飘到这边来了。”
郑七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难怪昨夜回来几个兄弟都说喉咙发痒，咳出来的痰带着黑点。”
阿花把书递还给他：“光熏不够。得有人先试药，看看这汤剂能不能护住肺腑。要是连喝三天没事，才能让其他人用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。远处传来几声咳嗽，夹杂着低语。有人开始悄悄拿布条绑住口鼻。
郑七忽然卷起左臂衣袖。一道紫黑疤痕从肘部延伸到肩膀，像被烙铁烫过一般。他声音低沉：“二十年前登州陷落，金兵逼我们挖毒矿。矿里全是灰，吸一口就咳血。百多人进去，三个月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。我是其中之一。”
阿花抬头看他。
“那矿灰也是细得看不见，烧喉咙，烂肺管。”郑七指了指自己胸口，“活下来的人，骨头里像是结了壳，再不怕这类脏东西。我的血或许能扛住这药里的毒性。”
阿花摇头：“试药不是小事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郑七打断她，“你是大夫，你说哪一碗该喝，我就喝哪一碗。若真能杀毒，兄弟们才有救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抽出随身小刀，在旧疤边缘划开一道口子。血慢慢渗出，滴进阿花端着的药碗里。
药汤原本浑浊，血落入后先是泛起一圈灰泡，接着颜色微微变亮，像是晨雾散开时透出的一线天光。
阿花屏住呼吸，盯着看了半晌，才轻声道：“血色转清了些……但这毒是往肺里钻的，还得看吸入之后。”
郑七咧嘴一笑：“那就让我吸一口艾烟，看老骨头还扛不扛得住。”
阿花没拦他。她知道拦不住。转身取出一包干艾草，掺入苍术碎末，在铜盆里点燃。青烟升起，带着苦香，弥漫在帐中。
郑七坐到盆边，深吸一口气。烟雾灌入口鼻，他脸色没变，呼吸也稳。过了半炷香时间，依旧没有咳嗽，也没出现红斑。
“怎么样？”阿花问。
“嗓子有点干，别的没事。”他咳了两声，“比当年矿洞里舒服多了。”
阿花松了口气，但神情仍紧。她取出一根新银针，探向郑七手腕脉门。脉象略浮，却不乱。她低声说：“再等两个时辰，若无异样，就说明这法子可行。”
郑七点头，靠在墙边闭眼休息。帐外雨声渐密，风从缝隙钻进来，吹得灯火晃动。
这时，外面又有人跑来报信：“二号营帐又有三人发烧，手臂起了红点！”
阿花立刻起身：“把所有艾草拿出来，每顶帐子烧一盆。叫人去海边取盐水，每人漱口三次，不准共用碗筷。”
传话的小伙计犹豫：“盐太金贵了，是不是省着点用？”
“命比盐贵。”阿花冷冷道，“现在省，回头死的人更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