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海面翻着白沫。郑七蹲在船头,手里捏着那块染血的面纱,眼睛盯着远处鬼哭礁的方向。雾太重,看不清礁石轮廓,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动。
他把面纱摊开,对着微弱的天光。图案和星图上的假航线一模一样,连转折处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这不是巧合。有人用同样的标记,在布一个局。
“收帆。”他低声说,“双锚下水,不准再往前半步。”
舵工咬着嘴唇:“可周猛他们还在前面……”
“前面是死路。”郑七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《针路秘本》四个字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手指划过几行小字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北斗歪了,偏出三寸,可月亮还没到那个位置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一段没人听过的口诀。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住,但每句出口,心跳就慢一分,呼吸也跟着潮水起伏。这是占城老辈传下来的“赶海诀”,靠的是人与洋流的感应,不是罗盘,也不是星象。
陈浪这时已经上了瞭望塔废墟。肩上的伤还在渗血,他没管。刚才那一阵箭雨过后,敌舰退到了雾里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举起铜管扫视西线海域,看到郑七的船停在原地,不动了。
他知道郑七一定发现了什么。
雾越来越浓,像煮沸的汤。忽然,远处鬼哭礁顶亮起一点火光。一根骨杖竖在那里,顶端挂着半截人腿骨,正被人缓缓转动。随着动作,雾气开始打旋,海面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有东西在水底敲钟。
郑七猛地睁开眼。他感觉到洋流变了方向,不是自然的涨落,而是被人用某种节奏引偏的。那根骨杖在扰动磁场,也在扰乱人心。这种手法,他在占城见过一次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一位萨满用死囚的颅骨做法,让整支舰队迷航自沉。
“是蒙古巫师。”他喃喃道,“他在改风水。”
话音未落,天空中的北斗又偏了一寸。船上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,几个水手已经开始抓头,说听见水里有人喊名字。
郑七一把撕开身上那件旧道袍,露出右臂。皮肤上刺着一条蜿蜒的波纹,中间是一座岛,四周环绕着八颗星。这是“赶海诀”传承者的印记,也是占城祭司才有的纹身。
他继续念口诀,声音渐渐压过风声。身体随着潮汐摆动,像一块浮木。突然,他抬手指向东南方三里处的一片空白水域。
“那里。”他吼了一声,“有船藏着!”
陈浪一直在盯着那边。他没看到船影,但他信郑七。他从背后取下火铳,装填火药和铁砂,然后爬上一块高耸的断木,把枪架在郑七肩上。
“你指哪儿,我打哪儿。”他说。
郑七没回头,只把手掌平伸出去,五指张开,对准那片雾海。他的呼吸变得极慢,每一次吐纳都像在数浪头。三息之后,他猛然握拳。
陈浪扣动扳机。
轰的一声,火铳喷出烈焰。铅弹穿过浓雾,在海面上炸开一道水柱。紧接着,一声闷响从深处传来——那是木板破裂的声音。
雾散了一瞬。一艘铁甲船的轮廓浮现出来,船身漆黑,甲板上堆满硫磺罐,正准备点燃第二轮烟柱。那是用来遮蔽星象、扰乱磁场的装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