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渐渐弱了,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焦味和铁锈的气息。陈浪站在废墟边缘,脚边是烧塌的帐篷骨架,木头黑得发亮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火铳,枪管有些歪,是刚才周猛撤退时砸在石头上撞的。没人去修,也没人说话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布角,半埋在灰里,颜色褪成暗青。翻过来,血字写在褶皱间:“塞琳娜在苏门答腊。”字迹歪斜,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划出来的。他把布贴到鼻下,闻到一股淡香,不是寻常熏料,是哈桑船上常点的那种绿叶粉,混着一点药气。
脚步踩在碎瓦上的声音很轻,但陈浪听出来了。那人从断墙后走出来,黑袍裹身,左眼一道疤裂到耳根。他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晒得发红的脸,鼻子高,嘴唇薄。
“陈帅。”哈桑开口,声音像沙子刮过船底,“别来无恙?”
陈浪没动,手里的火铳垂着。
“她现在正替我尝每一味新药。”哈桑说,“毒轻了,她还能走;毒重了,我就换人。”
陈浪盯着他。
哈桑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瓷瓶,青釉小口,拿在手里一抛。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,陈浪伸手接住。木塞紧,他用拇指顶开。
气味冲出来的一瞬,他认出来了。龙胆草、海浮石、还有微量的珍珠粉——这是阿花配解毒汤的底方,只给岛上重伤的人用过三次。配方不在账册上,也不外传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这东西?”陈浪问。
“这不是重点。”哈桑摊手,“重点是你要不要换人。牵星术的秘本,换一瓶真解药。你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让人给她灌下一剂‘断肠散’,看她能在地上滚多久。”
陈浪合上瓶塞,指腹擦过瓶身釉面。这瓶子是泉州老窑出的,市舶司专用贡品,民间少见。赵安福书房里摆过一对,用来装参片。
“你和赵安福有往来。”他说。
哈桑忽然笑出声,笑声大得惊起远处一只海鸟。“赵安福?他算什么东西。我把他卖给蒙古人的时候,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我只是借他的手,把你逼到这一步。”
陈浪没说话。
“牵星术能让你找到苏门答腊的硫磺矿,也能让你避开鬼哭礁的暗流。”哈桑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现在,它能救一个人。你说,哪一样更值?”
风从东边来,带着湿气。天快亮了,海面泛白。陈浪把瓷瓶塞进腰带,另一只手将那块面纱叠好,放进怀里。布角上有纹路,细看是藤蔓缠绕的图案,枝叶卷曲成环,和他在两艘沉船上见过的一样——一艘是从占城运货回来的商船,另一艘是上周被打捞起来的走私艇。
所有标记都对上了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埋下的局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哈桑问。
“等潮水。”陈浪说。
“潮水不等人。”哈桑笑了,“可你现在,等得起吗?”
陈浪抬头看他。哈桑站的位置不对,背对着风向,袍子被吹得鼓起来,但他没调整站姿。一个常年走海的人不会这样站。他是故意的,想让风吹散身上的气味,盖掉药香。
“你带来的不是解药。”陈浪说,“是诱饵。你想让我交出秘本,然后在海上动手。”
哈桑脸上的笑没变,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杀我?杀了我,你就永远不知道她在哪儿。放我走,至少还能再收到一封信。”
陈浪把手按在火铳上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哈桑往后退了半步,“但你要想清楚,你每耽搁一天,她就多试一种毒。明天是蜈蚣汁,后天是蛇胆灰。她撑不了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