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一股咸腥味。阿花蹲在医棚角落的尸体旁,手指沾着黑灰。她刚剖开第三具躯体,肺叶上全是细小颗粒,像火药烧过的渣子。
郑七提着灯笼走过来,灯罩裂了道缝,光斜着照在尸身上。“你真看出来了?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真是火药惹的祸?”
“不是湿热。”阿花把镊子夹起的一撮黑粉放进瓷碗,“是人吸进去了。码头那些搬火药桶的,最先倒下。”
郑七皱眉:“《炮械录》里写过,硫硝飞扬久了,伤肺。可这病来得快,不像慢慢熬出来的。”
阿花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记着药方。她翻到“防疫散”那一栏,指节在“净硫磺”三个字上停住。“咱们发的药,用的是新一批硫磺。可这批货是从哪来的?”
郑七站直身子:“我去码头看看。”
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堆着几排空火药桶,焦木味混着海水气。郑七蹲在一桶残骸边,用匕首刮内壁的粉末。他的手很稳,刮下来的灰落在纸上,颜色偏黄,不像寻常军用火药那样乌黑。
他带回医棚时,阿花正用银针测试成分。针尖一碰粉末,立刻变暗。她又滴了一滴醋进去,冒出些细泡。
“这不是纯硫磺。”她说,“掺了东西。像是砒霜磨的粉,还有霉米浆。”
郑七盯着那碗灰:“跟前两回丢的硫磺一样。第212章运去吕宋那批,第236章补给船上的,都是这个味儿。”
阿花抬头:“有人故意换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阿花卷起袖子,把剩下的“防疫散”倒出来,一颗颗掰开。多数是草灰压成的丸子,但有几粒外皮裂了,露出里面的黄芯。她拿刀划开,芯子里的粉末和桶底刮下的是一样的。
“药被人动了手脚。”她说,“吃这个,等于天天往肺里灌毒。”
郑七起身:“我去找摊子。”
占城码头有五个药摊卖“驱瘴丸”,都用旧账纸包着,写着“避瘟神效”。郑七一个个看过去,最后一个摊主穿着灰袍,脸晒得发紫,说话带闽南腔。
那人见郑七盯得紧,低头收拾药包,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。郑七眼尖,看见他小指缺了半截,袖口边缘绣着一圈暗纹。
摊主收摊后没走远路,绕过断墙,往废弃船坞去了。郑七贴着礁石跟上去,躲在一堆缆绳后。
船坞里停着条小舢板,船上站着个蒙面人。灰袍药商递过去一个布袋,对方拿出块铜牌核对。交接完,药商转身要走,腰带松了一下,一枚牌子掉在地上,被浪冲到石缝边。
等人都走了,郑七摸过去捡起来。铜牌正面刻个“赵”字,笔画藏在云纹里;背面是“壬戌三七”。
他捏着牌子回到医棚时,阿花还在灯下画图。她用炭笔连了四条线:火药桶→硫磺粉→药丸→病人。
“这是条链子。”她说,“火药里的毒,混进药里,再发给大伙吃。码头工人、守夜的、搬货的,全中招。”
郑七把铜牌放在桌上。“赵家的稽查令。编号‘壬戌三七’,是他们私队用的。赵安福死了,但这牌子还在流通。”
阿花盯着牌子看了很久。“他们不怕人发现吗?”
“怕就不这么干了。”郑七把牌子翻过来,“这是冲着咱们来的。先用哈桑搅局,再从药上下手,让岛上乱起来。”
阿花站起来,走到门口望海。雾还没散,远处几艘船影模糊不清。她想起之前发药时,有个灰袍人站在人群后面,笑呵呵地看大家领药包。
“那人今天也在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卖药的,是来看谁吃了,谁没吃。”
郑七点头:“他在记名字。”
阿花转身抓起药箱:“明天停发所有‘防疫散’。改用盐水漱口,石灰撒屋角。我要把剩下几批药全验一遍。”
郑七说:“我写信给周猛,让他那边也查。最近有没有人送药上岛?”
“不止是药。”阿花低声说,“是整条路子被人摸清了。咱们从哪进货,发到哪,怎么分——全在别人眼里。”
郑七握紧铜牌:“得告诉陈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