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还在吹，码头的油布棚顶哗啦作响。陈浪站在王宫外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。纸上的字迹潦草，写着“蒙古舰队转向东南，航速加快”。他抬头望海，雾还没散，远处水线模糊，看不出敌船影子，但信风变了方向，潮水也急了起来。
守门卫兵拉开铜环大门，让他进去。厅内烛火晃动，占城王坐在主位，双手捧着一个木匣。他打开盖子，里面是大王子的头颅，面目已青，嘴唇发紫。王的手指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他还戴着我的玉佩。”
陈浪走近几步，在离案三步处停下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密报放在案角。占城王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“他们不是撤了。”陈浪说，“是在绕路。再有两天，就能卡住港口咽喉。”
占城王抬起头，眼眶红肿。“我儿带兵迎击时，我说过等他回来，要亲自给他授旗。可他走前问我，父亲更信蒙古的许诺，还是信你的同盟。我没答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他用自己的命，替我答了。”
他说完，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，刀身乌黑，是占城王族代代相传的盟誓匕首。他划开左手手腕，血立刻涌出来，顺着掌心流到那份早已写好的盟书上。红色在纸上漫开，像涨潮时海水吞没礁石。
“从今日起，占城港只泊陈帅的船。”他说，“若有违此誓，如我血尽而亡。”
陈浪盯着那张被血浸湿的纸。他知道这份盟约意味着什么。过去这些年，占城一直两头下注，一边收蒙古的金珠，一边靠他的船队运粮运药。市舶司的人来查港，他们放行；蒙古使者登岸，他们设宴。谁强就跟谁走，这是他们的活法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三百艘船都在港里。”占城王站起身，手臂仍滴着血，“你去看看，它们升的是什么旗。”
陈浪转身走出大殿。台阶下停着一辆战车，车夫不等吩咐就赶动马匹。路上没人说话，连街角卖鱼干的老妇都闭了嘴，蹲在摊后盯着他经过。城中气氛变了，士兵在街口集结，刀出鞘，弓上弦。
到了港口高台，风更大了。望哨指着海面：“您看。”
陈浪抬眼望去。
海面上，三百艘战船整齐排列，帆已升起。每一艘的主桅顶端，都挂着一面深蓝色旗帜，上面一个白色“陈”字。那是他定下的标识，用海盐染布，墨汁写成，不怕雨水冲刷。此刻在晨光中猎猎翻飞，连成一片。
一艘指挥舰缓缓驶近，船头站着老舵工郑七。他看见陈浪，挥手示意，然后举起右手，向全港传令：“升旗！”
号角响起，各船水手齐声应和。更多的旗子升起来，有的是从舱底取出的旧旗，边角磨损，但字迹清晰。一艘补给船上，两个年轻水手踩着桅杆爬上去，把一面新做的旗绑牢。布被风吹鼓，啪的一声响，像是打了个雷。
陈浪站在台边，手搭凉棚望着。他知道这一幕会传出去。消息会顺着商路往北，到泉州，到临安，甚至到漠北。有人会笑，说占城王疯了，为个死人赌上全族；也有人会怕，知道这片海岸不再能随意进出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指南针盒子。昨夜阿花派人送来口信，说查到了毒药来源，是个灰袍人，带着波斯缝法的补丁袖口。那人已经离岸，往北去了。但她没说要不要追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不能追。
一追，就是分散兵力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守住这个港口，守住这支刚刚归心的船队。瘟疫的事要查，内鬼也要挖，但必须在打赢之后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对随行副官说，“所有船只编组巡防，分三班轮值。码头卸货区清空，腾出地方做伤员安置点。再派人去各村传话，这几天不要靠近海岸。”
副官记下命令，快步离去。
陈浪又看了眼海面。那些船静静停在那里，像一道铁链锁住海口。忽然想起周猛还在前线，左腿中箭，生死未知。那一仗换来了喘息时间，可真正的围困才刚开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茧，是常年握刀绳留下的。这双手撑不了太久，但他得撑下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占城王走了上来。他的手臂已包扎，但脸色发白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，“你觉得我早该这么选。”
“我不这么想。”陈浪说，“你拖得越久，看得就越清。现在你看到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占城王望着海，“我看到他们拿我儿子当诱饵，看到他至死还护着这块玉佩。我也看到你的人在码头分药时，没人往自己嘴里塞一粒。你们早就怀疑了，对不对？”
陈浪没否认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，你会信吗？”陈浪反问，“一个月前你说蒙古只是路过，半个月前你说他们不会碰平民。现在你信了，是因为证据，还是因为死了儿子？”
占城王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：“都信。”
陈浪点点头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又看向海面。一艘小艇正从北航道驶来，速度很快，挂着无旗。艇上两人，一个划桨，一个坐着。坐的人穿着灰袍，袖口有歪斜补丁。
陈浪眯起眼。
“让人去接。”他说，“别惊动他。看看他带了什么回来。”
卫兵领命而去。
风又起了，吹得旗子猛烈拍打桅杆。陈浪站在高台上，手扶着石栏。栏角有一道裂痕，像是被炮弹擦过，давнонечинили.海水溅上来，打湿了他的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