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被带进码头暗房,陈浪没进去。他站在高台边缘,看着海面雾气慢慢散开,露出远处几艘黑影般的战船轮廓。那是蒙古的哨舰,已经绕港三圈,没有靠近,但也没有退。
潮水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他转身走向旗舰。船首像缺了右眼,木头裂口发黑,像是被火燎过。他踩上断裂的龙骨,站到船头最高处。指南针在掌心微微颤动,日志本摊开在膝盖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流方向,又抬头听风。
“还有两刻钟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站在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。周猛正蹲在舱口绑腿上的布条,血已经渗出来。他没抬头,只把手里的绳结打紧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身边的新兵。
“去叫弓箭手,上船。”
新兵跑开。周猛拄着刀杆走过来,裤腿湿了一大片。他仰头看陈浪:“火油罐都堆好了,在二层舱底。弩机试过,能用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盾牌呢?”
“每船十面,不够,拿门板凑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浪合上日志,“只要撑到风起。”
郑七蹲在船尾角落,手里捏着牵星板,眼睛盯着东南天边。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出星子,但他知道时辰。他把板子翻过来,比对背面刻的标记,嘴里念着口诀。这是祖上传下的针路簿里记的算法,算的是季风转向的时间。
他低声说:“东南风要来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水手们忙着搬箱子、拉绳索,有人把最后半坛酒倒进火盆,火焰猛地窜高一下。阿花带着几个药童从坡道上来,背上背着竹篓,里面是晒干的草药。她走到陈浪跟前,喘着气。
“熏艾草只剩三捆。”她说,“伤员有两百多个,发热的越来越多。盐也不够了,没法煮净水。”
陈浪看着她。
她脸色发青,眼窝凹下去,手在抖。可她没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我说,药不够了。”她重复一遍。
陈浪没说话。他解开衣领,扯开前襟,露出左肩那道疤。伤口早就愈合,皮肉皱在一起,颜色比周围深。
“那就用敌人的血当药引。”他说。
阿花盯着那道疤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转身就走,一边走一边喊:“把剩下的药全熬上!能撑多久是多久!”
周猛看了陈浪一眼,咧嘴笑了下。“还是你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陈浪重新系好衣服,“是没得选。”
他跳下船首像,走到栏边。望哨指着北面:“又有小艇靠岸,挂着白旗。”
“别理。”陈浪说,“想活命的自然会逃进来。想当细作的,让他进来也无妨。”
周猛拖着腿走到炮位旁,检查火绳。一根潮湿,他扔了;另一根还能用,他塞进枪管,压紧。他抬头看天,乌云开始移动,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咸腥味。
“这风……”他喃喃。
郑七突然站起来,牵星板差点摔在地上。他抬头看天,又低头看板,再抬头。
“风来了!”他喊,“东南风!”
甲板上的人全停下动作。风确实变了,从背后推着船身,帆布轻轻鼓起。海面波纹也开始转向,浪头朝着港口外侧涌去。
陈浪爬上船首像,再次取出指南针。指针晃了一下,稳住,指向东北偏东。他翻开日志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条航线,终点是吕宋南岸的避风湾。那是他们退路的底线。
但现在不能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