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崩断的声音在底舱回荡,阿花转身就跑。她没回头,但能听见那灰衣人挣扎着爬起,铁铐刮过木板发出刺耳声响。她冲上舷梯,撞开舱门,一口气奔到甲板才停下喘气。
风还在吹,火油罐上的湿布被吹得啪啪作响。远处战鼓未歇,敌舰压港,炮声不断。她扶着船舷稳住身子,手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一眼,她记得清楚。那死士笑了,嘴角裂开,牙齿染血,眼里没有怕意。这不是寻常杀手该有的样子。
她低头看自己掌心,银针还捏在指缝里。这是她在泉州学医时随身带的,原本用来试毒,后来成了防身的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往指挥舰侧舱走。郑七还在那里算风向,周猛刚把人关进水牢。她得说清楚一件事——那人嘴里有苦杏味,不是中毒,是含了解药。赵家的人,从来都是这样,事败就自尽,不留活口。
舱门掀开,郑七正对着牵星板默念口诀。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醒了?”郑七问。
阿花摇头。“我没再进去。但他袖子里藏了铁丝,能开手铐。这种本事,不是普通跑腿能有的。”
郑七放下牵星板,眉头皱紧。“你是说,他是专门训练过的?”
“不止。”阿花走近两步,“他含了解药。和三年前泉州码头那个送药的伙计一样,牙缝里藏着毒囊,准备随时咬破。可这次不一样,他不怕死。”
郑七站起身,走到角落木箱前翻出一本薄册子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记着这几年往来泉州的货船名单。
“你是不是想到什么?”阿花问。
“火药厂。”郑七指着册子上一行字,“上个月运来的硫磺,是从泉州‘济世堂’采办的。说是官府特批,便宜供应。我当时觉得不对,但战事紧,没人细查。”
阿花猛地想起什么。“那些工人,最先发病的就是火药厂的。他们咳得厉害,脸上起黑斑,像中了毒。”
“你说的防疫散呢?”郑七问。
“我也查了。”阿花从铁盒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“这几天发下去的药,都是从泉州运来的。包装一样,封口用的是波斯线法,和死士身上带的一模一样。”
郑七眼神一沉。“那就不是巧合了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都没说话。
外面炮声又响了一轮,甲板震了一下。一个水手掀帘进来报信:“码头那边刚卸完一批药材,是泉州来的商队,领头的说是来送防疫药的。”
郑七立刻抓起外袍往外走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阿花跟在他身后,一路赶到码头。几艘小船靠岸,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伙计正在搬箱子。其中一个四十来岁,脸蜡黄,指甲发黑,正站在边上指挥。
郑七一眼认出那双手。
“就是他。”他对阿花低声说,“常年碰毒药的人,手指会变色。”
那人也看见他们,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郑七大步上前,一把按住他手腕。“你是哪家药铺的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济世堂采办,奉命送药支援占城百姓。”那人声音发颤,但还算镇定。
“奉谁的命?”阿花问。
“市舶司……市舶司批的文书,都在船上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小船。
郑七冷笑一声。“带去侧舱。”
几个人押着药商进了指挥舰。箱子也被抬上来,当场打开。里面全是写着“防疫散”的药包,整齐码放。
阿花抽出一包,拆开封口,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。她凑近闻了闻,又用指尖捻了捻。
“硫磺味重。”她说,“还有股腥气,像是动物骨粉烧过后的味道。”
郑七掏出《海涯录》残页对照。“海蛇骨粉、霜苔、青盐结晶……这些都在配方里。”
“但这不是治病的药。”阿花盯着那粉末,“是催命的。”
她转身去找病鼠。笼子里还剩一只奄奄一息的老鼠,是前几天从火药厂抓来的,症状和病人一样:眼睛浑浊,嘴角流血。
她取了些药粉溶在水里,滴进老鼠眼里。
老鼠抽搐起来,四肢僵直,眼球开始溃烂,不到半盏茶工夫就不动了。
舱内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