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贴着水面刮过来,带着湿气和铁锈味。陈浪站在船首,手搭在那尊残破的木雕上。雕像右眼空洞,像被什么狠狠剜过。他没动,只是盯着远处海面。
敌舰已经排成三列,黑压压一片压向港口。箭楼上火光闪动,第一波火箭腾空而起,划出弧线落进码头区。几艘小船当场烧起来,浓烟卷着灰屑往天上冲。
周猛从后舱钻出来,手里提着一捆凿船锥。他看了眼天色,“风还没转?”
“快了。”陈浪说,“东南风一起,就是我们的时辰。”
郑七在主桅高台上蹲着,手里捏着一块铜片,对着云缝测流速。他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,手指沾了点唾沫抹在罗盘边缘。
敌阵中鼓声大作,第二轮箭雨覆盖下来。甲板上水手趴倒一片,有人闷哼着滚进舱口。一艘护卫船被钉在浅滩,船身歪斜,旗杆折断。
陈浪突然笑了。他抬手拍了三下船首像的肩膀,像是在唤老伙计醒过来。
下一瞬,一道火光从雕像右眼空洞里喷出。轰的一声,三十步外敌旗舰上的将军仰面栽倒,胸口炸开血洞。他身边亲兵扑上去挡尸,又被第二发火铳打穿背心。
“动手!”陈浪吼了一声。
埋在海底礁石间的火药桶接连爆响。水柱冲天而起,两艘敌舰底部直接裂开,海水倒灌。船体倾斜,桨手乱成一团。
周猛甩掉外衣,只穿短裤,腰间绑着湿布包的火药筒。他带着十二个精壮水手跃入水中,顺着暗沟朝敌舰龙骨摸去。水下视线浑浊,但他们熟记每一块礁石的位置。凿孔、插药、封泥,动作干净利落。
郑七咬破手指,将血滴进罗盘中央凹槽。铜针剧烈震颤,发出嗡鸣。他双手合拢罩住罗盘,低声念完最后一句《赶海诀》。头顶云层忽然翻涌,原本南移的台风前锋猛地向东偏折,巨浪开始推着乌云往敌阵方向压。
塞琳娜站在侧舷,从怀里掏出一支铜哨。她把哨子贴在唇边,吹出一段断续的音调。那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浪,传得很远。
两侧海岸雾中,百艘战船悄然驶出。船头都漆着“陈”字旗,桨叶划水无声。它们呈钳形包抄上来,距离敌舰五十步时齐射火箭。火油罐砸在甲板上碎裂,火焰瞬间吞没三艘中型战船。
敌将慌忙下令转向,但风向已乱。几艘大船互相撞在一起,缆绳绞死,舵桨卡住。有船想退,却被暗流推向鬼哭礁。船底擦过礁石,发出刺耳声响,接着整艘断裂,沉入海底。
周猛在水下引爆第三组火药。一艘敌舰龙骨炸裂,船体从中折断。上面士兵尖叫着跳海,可刚浮出水面就被漩涡卷走。
陈浪抽出刀,刀身映着晨光。他踩上跳板,纵身跃向敌旗舰。
甲板上有七八个蒙古武士围上来。他一刀劈开最前面那人喉咙,顺势踢倒第二个。第三个挥斧砍来,他侧身避过,反手割断对方手腕。剩下几个不敢近前,步步后退。
他走到旗杆下,抬头看那面黑纛。旗面绣着狼头,边缘已经烧焦一角。
他举刀过肩,用力劈下。
刀锋斩断旗杆,黑旗晃了两下,坠入海中。浪头一卷,便不见了。
这时周猛从水里冒出头,挥手打出信号。最后一组火药引燃,三艘残舰撞上鬼哭礁,船身粉碎。木片和尸体随着潮水漂荡,铺满半片海面。
郑七从高台摔下来,被人接住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手里还攥着那块铜片。水手抬他进舱,没人说话。
塞琳娜收起铜哨,望向陈浪。他站在敌舰甲板上,刀尖垂地,身上全是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烧焦的船骸上。海面浮着三千具尸体,随波起伏。有些脸上还凝着惊恐,有些已被鱼啄去了眼睛。
陈浪弯腰捡起一块敌舰的残牌,上面刻着蒙文。他看了一会儿,扔进海里。
“清点船只。”他对身边副手说,“能修的拖回去,不能修的烧了。”
周猛爬上甲板,左腿划了一道深口子,血顺着小腿流进靴筒。他坐下喘气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等风。”陈浪说,“信风一到,就该往吕宋走了。”
塞琳娜低头检查腰间的火药包,发现有一袋漏了粉。她撕下衣角重新包扎,动作很慢。
远处海面,一只信鸟掠过浪尖,翅膀拍打得急促。它脚环上挂着个小竹管,飞向占城码头的方向。
陈浪把手搭在船舷上,木头还在微微震动。他记得昨夜烧掉的那些假药包,纸灰被风吹到海边,粘在礁石上。
现在那些灰没了,只有湿痕留在石头表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