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还在浮动,残船的碎片随浪打到岸边。陈浪站在码头中央,脚边是刚清理出的一片空地,泥土混着血水,被踩成暗红色的泥浆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示意工匠开始。
石匠们立刻动手,将那块交趾硬木基座抬上台基。白玉碑面早已刻好字,正面是汉文与占城古篆并列,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三百七十一人的名字。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烧焦的气味,吹得旗角啪啪作响。
郑七被人搀着走过来,脸色灰白,脚步虚浮。阿花跟在后面,手里捏着银针匣子。她低声说:“只能撑一炷香。”
郑七摆了摆手,从怀里摸出那颗牵星石,放在罗盘上。他闭眼听着风声,手指轻轻搭在铜针边缘。过了片刻,他说:“东南偏南三度,不能差。”
工匠立刻调整碑体方向,确保正对吕宋航路。这不仅是盟约之地,也是未来船队出发的起点。
占城王从内侍手中接过锦盒,掀开红布,取出一条珍珠链。百颗南珠串成,每一粒都泛着青白光泽。他走到碑前,亲手将链子嵌入碑心凹槽。动作缓慢,一颗一颗按进去,嘴里低声念着祖训。
安完最后一颗,他转身面向陈浪,单膝跪地:“自此之后,占城船队不经许可,不得越碑西行一步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连风都像是停了。
周猛拄着刀走上前,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。他不理,走到碑基旁,将一面新铸的铁盾重重拍在木座上。铁盾上刻着“守”字,还沾着火药灰。
他抬头环视四周,声音炸开:“谁敢违约,先问我这镔铁刀!”
三名副将立刻拔刀击盾,金属相撞,发出刺耳鸣响。接着,所有水手列队叩刀,刀柄砸地,一声接一声,像潮水拍岸。
陈浪这才上前。他伸手抚过碑上的潮水纹路,指尖划过那些起伏的线条。这图案是他亲自画的,像海浪,也像命运的走势。
他说:“潮水不等人,但等得起真心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一群海鸥从东边飞来,掠过碑顶。阳光正好照在珍珠链上,折射出七彩光晕,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占城王缓缓起身,看了陈浪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碑。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但很快收回袖中。
郑七突然身子一晃,被阿花扶住。他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轻没人听清。阿花皱眉,凑近去听,然后点头,对身边人说:“记下,东南风起时,换帆。”
两名水手架着他往医帐走。他走得极慢,头也不回。
周猛还想站着,可腿撑不住了。部下强行把他架走,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盯着那块碑,嘴里还在念:“守碑之人,不可退半步……”
陈浪没动。他站在碑前,看着工匠最后加固基座。有水手递来一块湿布,他接过,蹲下身,把碑角溅上的泥点擦干净。
一名老舵工走过来,低声问:“这碑,真能立得住?”
陈浪抬头:“你说呢?”
老舵工看看四周,“人心比海浪难测。”
“那就让它沉下去。”陈浪站起身,“谁想毁它,就得先沉进海底。”
远处传来号子声,是船队在拖残舰。一艘敌船卡在浅滩,桅杆歪斜,甲板上还挂着半截黑旗。几个水手用长钩把它扯下来,扔进火堆。火焰猛地窜高,黑烟卷着灰往上冲。
陈浪望着那火,没再说话。
日头渐渐升高,码头上的人多了起来。伤员被抬走,尸体运往乱礁湾安葬。新的旗帜在各艘船上挂起,不再是单一的“陈”字旗,而是加了双语铭文的海疆令旗。
一名文书捧着册子走来,请陈浪签字确认盟约副本。他接过笔,在纸上写下名字,墨迹未干就被风吹得有些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