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收尽最后一缕光，码头上的火盆被一一点燃。木柴噼啪作响，火星子窜上半空，像退潮后搁浅在礁石上的小鱼蹦跳着挣扎。水手们围坐一圈，端着粗陶碗喝米酒，笑声混着咸腥的海风传得很远。
陈浪站在人群外侧，背靠一根系缆桩，手里捏着半块干饼。他没吃，只是盯着地面。刚才那孩子跑过碑前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，纸船撞上铁盾的声音太脆，像是某种预兆。
郑七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。他的脚步不稳，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浮板上。阿花本要扶他进帐，他说再看一眼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里积着暗影。他低着头，目光扫过一双双沾泥的靴子。走到东边第三堆人旁边时，他停住了。一名穿着旧短打的水手正仰头喝酒，脚边沙地上留着两道浅印。
郑七蹲下身，用指尖捻了点沙粒。颜色泛白，颗粒细得几乎像粉。他抬头看向那人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不是从占城来的。”
那水手喉咙动了一下，酒碗悬在嘴边。他没说话，右手却悄悄滑向袖口。
郑七往后退了半步，竹杖往地上一顿。可他还来不及喊人，一道乌光已从那水手袖中射出，直奔陈浪咽喉。
陈浪听见破空声时，身子已经侧转。但他知道躲不开那么快的针。
一道银光从柱子后飞出，撞上乌针，两物同时落地。众人回头，塞琳娜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银针。
周猛的手下立刻扑上去，将那水手按倒在地。一人掰开他手腕，发现袖筒内藏着一个铜管，管口有细孔。另一人搜他腰间，掏出一封蜡封信件。
陈浪走过去，接过信。火漆印是扭曲的蛇形，缠成个圈。他认得这个记号。
他没拆信，当众扔进火盆。火焰猛地一跳，烧红了周围人的脸。
“让周猛查所有新兵的底细。”他说完，转身看向人群。
笑声没了。有人放下碗，有人摸上了刀柄。几个刚入伙的年轻水手缩在角落，互相看着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郑七靠在竹杖上喘气，额角渗出汗。阿花赶来扶他，他摆手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这沙……和三年前赵安福送信那人踩的一样。”
阿花皱眉，没接话，只用力架住他胳膊。两人慢慢往医帐方向走。临走前，郑七又回头看了一眼火盆——信纸还没烧透，一角焦黑的边沿翘着，隐约露出“蒙古”两个字。
陈浪弯腰捡起那根掉落的毒针。乌黑的针尖沾了点灰，看不出材质。他放进怀里，顺手摸了下指南针。指针微微晃动，指向东北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副将带着五名巡哨赶到，跪地听令。陈浪说：“今晚加双岗，所有船只不准离港。新来的人都关进西仓，等周猛回来审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火堆旁的人陆续散开。没人再喝酒，也没人说话。工匠们收拾工具，水手们检查绳索和锚链。原本松散的营地一下子紧绷起来，像涨潮前被拉满的渔网。
陈浪沿着码头走了一圈。每经过一艘船，就停下来听听舱底有没有异响。走到第三艘福船时，他发现甲板边缘有一小撮白沙，已经被风吹散一半。他蹲下，用手抹平痕迹，然后站起身，朝守夜的水手指了指那边角落。
那人点头，提灯过去查看。
回到主舰，他走进舱室，从航海日志夹层取出一张旧图。纸上画着几条航线，其中一条用红笔划了叉。那是去年赵家扣船的海域，靠近泉州外岛。
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，把图折好放回原处。
外面传来锁链声。是巡哨在加固浮桥。他走出船舱，看见几名水手正合力拖动一块大石，准备压住通往陆地的跳板。有个老舵工蹲在地上画符，嘴里念叨着“镇煞”。
陈浪没阻止。他知道这些人需要点东西压住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