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礁石上的守夜人打了个盹,风把他的斗篷掀起来,拍在墙上像块湿布。他惊醒时看见一只灰翅膀的鸟撞进网里,扑腾几下不动了。他走过去拎起那东西,发现腿上绑着个小铜环。
他没敢拆,直接送到郑七住的舱房。
郑七披着外衣坐在灯下,耳朵贴在一块龟甲上听潮音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接过鸟就剪开铜环。里面是蜡丸,破开后抽出薄纸。纸上字不多,写的是“灭口陈浪,夺取海图”,落款画了个赵字暗印。
他盯着那印看了很久,手指压在边缘来回摩挲。这纹路他认得,三年前在泉州见过一模一样的,盖在扣船的公文上。
他叫人去请阿花。
阿花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银针和一小块红泥。她先看蜡印,用针尖挑下一小片,混进泥里搓了几下。泥色转成淡青,她点点头。“是赵家的老料,加了沉香末和海盐烧制的。”
郑七问:“跟《海涯录》里的记号对得上?”
阿花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,翻开一页。上面画着十几个火漆印样,都是早年抄下来的。她比了比,指着其中一行:“第三排第二个,差不离。”
郑七把手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这事瞒不住,也压不下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周猛拄着刀进来。他左腿裹着布条,走路还是歪的。进门就说:“西仓那几个都关好了,粮仓也换了人守。你这边出什么事了?”
郑七把纸递给他。
周猛看完,脸没变,手却紧了。他问:“谁送来的?”
“海鸟。”郑七说,“东礁岗哨抓到的。”
周猛冷笑一声:“他们还真当咱们岛上没人,拿鸽子传令像送菜一样。”
话没说完,门帘一动,一个端药碗的杂役走进来。他低着头,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阿花突然出声:“站住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,继续往外走。
阿花一把抓起银针甩出去,钉在他脚边的地板上。她指着药碗:“这汤我刚看过,黄芪多了三钱,喝下去会闭气。”
郑七立刻起身: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
那人不答,右手往袖子里滑。周猛已经冲上去,一脚踹在他腰眼上。那人翻倒,袖中弹出一截短刃,划向周猛脖子。
周猛低头躲过,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,骨头咔的一声响。那人闷哼一声,另一只手往嘴里塞东西。
阿花抢上前捏住他下巴,银针扎进脖侧穴位。那人牙关松了,一颗黑色小丸掉出来。
周猛把他拖到墙角按在地上,膝盖顶住喉咙。“不说?我现在就掰开你嘴,看看你还藏着什么。”
那人喘着气,终于开口:“赵家……家主令……必须除掉陈浪……不然……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郑七问:“你们还有多少人?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个跑腿的……信是从旧宅发出来的……每月初七有人来取回报……”他说话断断续续,眼里开始泛白。
阿花伸手探他脉搏,脸色变了:“他服了慢毒,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周猛一把扯开他衣领,在内袋里摸出个油纸包。打开一看,是本小账本。封面无字,翻开第一页写着:“三月初五,资助蒙古细作三千两,经由安平渡口转运。”
郑七接过账本,凑近灯火一页页翻。最后几页有笔迹变化,但签名处都带着一个钩尾的“福”字。
他猛地合上本子。
“是赵安福的字。”
周猛盯着他:“不可能。那人在泉州被钉死了,脑袋挂在城门三个月。”
“可这字没错。”郑七声音低下去,“我在《海涯录》末页见过他亲笔写的批注,一模一样。”
阿花接过账本又看了一遍,指着一处角落:“你看这里,墨迹深浅不一样。这笔账是事后补的,日期却是赵安福死前三天。”
舱室里一下子静了。
周猛咬牙:“他们是用死人的名义发令?”
郑七摇头:“不,是有人在他死前拿到了他的私印,还模仿了他的笔迹。这账不是为了记事,是为了让人相信——赵家还在运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