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东面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。议事厅的门刚关上,陈浪站在桌前,手里还攥着那份账本。纸页上的“福”字钩尾分明,和郑七说的一样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账本轻轻放下。
郑七坐在下首,耳缺处被风吹得泛红。他打开随身包裹,取出一卷泛黄的布图,铺在桌上。图上用墨线勾出南海诸岛,边缘磨损严重,显是多年翻阅所致。
“吕宋东边有一湾。”郑七手指点在图上一处,“背山面洋,冬避北风,夏挡南飓。我查过《针路簿》残页,宋代有船在那里补给淡水。”
陈浪俯身细看。那地方孤悬海外,远离官道,也不在市舶司常巡航线上。
“可有人居?”
“土人散居山林,不通汉语。港口无名,但水深足停大船。”
陈浪抬头看向门外。工匠们正在工坊赶制新船模型,木屑堆在墙角,刨刀声断断续续。
不多时,一名占城工匠走进来,双手捧着一个木制船模。他肤色黝黑,指节粗大,袖口沾着木灰。
“这是按交趾硬木特性做的。”他说,“龙骨加宽三寸,压舱位下沉两尺,榫头咬合五层。若遇巨浪,船身不易折。”
陈浪接过模型,翻转查看底部结构。船底呈弧形,比寻常福船更厚实,铆钉嵌入处打磨光滑,无一处毛刺。
“能抗几级风?”
“十二级。”工匠答得干脆,“去年台风季,我们用同样结构试过一艘小艇,漂了三天没进水。”
陈浪将模型放回桌面,目光落在郑七的图上。吕宋港的位置正对着东南主航道,一旦建起据点,商船往来皆可掌控。
他沉默片刻,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珍珠链。
那是占城王当日亲手嵌入海疆碑的“南海之泪”。百颗南珠串成,每颗都圆润光洁。
他将珍珠链一圈圈绕上船模,从船头缠至船尾,最后打了个结。
“就叫它‘潮生港’。”他说,“潮起而生,生生不息。”
郑七点头:“名字好。咱们不能再靠抢滩活命,得有个能扎根的地方。”
工匠低头记下名字,用炭笔在图纸一角写下“潮生”二字。
厅内一时安静。只有外头刨木的声音还在响。
陈浪盯着模型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第一艘原型船下水。木材从占城运,工匠由你带队。人选要严查,一人出事,全队重审。”
工匠应了一声,抱起模型退出去。
郑七也收起地图,低声说:“我去安排探路船。先派两艘小舟,带足淡水,走偏航线试探风向。”
陈浪点头:“别走官道,绕开泉州湾。周猛还没回来,现在最怕的就是消息走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七顿了顿,“我已经让阿花换了厨房的香料,所有送饭的杂役都要经过水手盘问。账本的事,目前只你我知道。”
陈浪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:“赵安福虽死,但他留下的印子还在。只要他们还能用他的名义发令,我们就不能松劲。”
郑七起身欲走,忽又停下:“还有一事。昨夜巡逻队在西码头发现一处脚印,沙质细白,和东礁那只鸟腿环上的颜色一样。”
陈浪眼神一沉:“又是泉州沙?”
“是。那人踩过之后,往市集方向去了。没抓到人,但痕迹一直延续到旧货摊。”
“市集里混进来多少外乡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