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潮水退到最低处,观音亭外的泥滩露出一片黑褐色的烂根草。陈浪站在庙门口,盯着那座倒塌半边的赵家旧宅。墙塌了,梁也断了,只剩一角门楼还立着,上面挂着块烧焦的匾,依稀能辨出“清慎”二字。
他没进去,只朝身后抬了下手。郑七从船头跳下,踩着湿泥快步走来,手里攥着一卷油布包好的针路图。阿花跟在后面,袖口别着银针,脚步轻得像踩在浮板上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陈浪说,“吴德全藏了三年,不会住明面。”
郑七抬头看风向,又蹲下抓了把土搓开。“这宅子烧得不对劲。火是从里往外点的,屋脊瓦片倒向院内,说明有人急着毁东西。”他起身拍手,“底下该有暗格。”
阿花走到佛像残基前,用银针插进砖缝。针尖沾了点潮气,她抽出来闻了闻,再滴一滴清水在掌心搅动,颜色微微发青。
“下面封着空腔。”她说,“土层含盐重,是老地窖的味。”
两人动手撬开石基,底下果然有个塌陷的洞口。碎砖压着半截木梯,通向一处低矮的地室。郑七打起灯笼先下,阿花紧随其后。
地室不大,四壁砌着青砖,角落堆着几坛空酒瓮。正中摆着一只樟木箱,外裹三层油布,用铜扣锁着。箱子没被火烧过,表面干净得不像废墟里的东西。
郑七伸手摸锁,突然停住。“有人动过这箱子。”他指着铜扣边缘一道浅痕,“昨夜才打开过。”
阿花不答话,只用银针挑开锁舌,轻轻掀开箱盖。里面是一叠账册,纸张厚实,墨迹未褪。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《海涯录》三个字,笔锋沉稳,起笔带顿。
“赵安福的字。”郑七低声说。
她抽出账本翻了几页,每页都记着日期、船只编号、货物种类。什么香料、硫磺、生铁,数目清楚。还有些条目画了红圈,旁边注着“北使”、“换信”、“押入泉州港”。
“这不是商账。”阿花指着一行小字,“‘三月初七,交刺桐港密报一封,附银五百两’——这是往蒙古送情报的记录。”
郑七把灯笼凑近,看清了落款时间。最后一笔是“四月十九”,正是赵安福被钉死在刺桐港那天的前夜。
“他临死前还在写。”郑七合上账本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动。阿花慢慢把账本塞回箱中,郑七提灯照向洞口。外面没人影,只有风吹碎瓦的声音。
忽然,一道黑影从佛像背后扑出。是个老头,脸上带着烫伤,左眼浑浊发白。他手里握着短刀,直冲阿花而来,目标是那口箱子。
郑七一把推开阿花,自己往后退了半步。那人却不追击,反手一刀砍向箱角,想劈开木板烧账本。
火折子刚掏出来,屋顶横梁上甩下一道钩索。铁爪带着劲风砸在他手腕上,咔的一声,骨头裂了。老头惨叫一声,刀落地。
周猛的人从梁上跃下,是个独臂水手,右臂装着断指改的铁钩。他一脚踩住老头的手,把人按在地上。
“赵家的老管家?”郑七认出了那张脸,“人都说你在泉州就死了。”
老头不说话,嘴角抽动,眼里全是恨意。
阿花蹲下检查他的衣领,在脖后摸到一颗硬物。她用银针挑开皮肤,挤出一粒蜡丸。捏碎后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毒药。”她说,“准备咬破自尽的。”
郑七把账本重新包好,递给阿花。“带回船上。”
她接过箱子,正要起身,却被郑七拦住。
“再看最后一页。”他说。
账本翻开到最后,有行朱批小字,墨色比前面深,像是另一个人写的:
“细作已潜入陈浪岛,三日内可举事。”
下面没有署名,但日期清楚——四月十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