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风势转缓,天边云层压得低。周猛拄着铁杖走过工地,靴底踩在新铺的石道上发出闷响。他刚从北湾巡完哨,肩头沾了露水,外衣未脱。
干船坞北侧堆着废弃木料,原本平整的地面被人翻动过。周猛停下脚步,盯着那片土坑看了许久。泥土颜色比周围深,边缘有拖拽痕迹,像是有人连夜挖开又匆匆掩埋。
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亲兵上前。“挖。”
铁锹插入湿泥,翻出半截草皮。底下露出一块铜板,表面刻着线条。周猛弯腰捡起,抹去泥垢,看到几组数字与方位标记。那是潮生港的坐标,标注精确到针路第三折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人做的。”他说。
亲兵低头查看四周。“没人报备动土,轮值簿上也没记。”
周猛把铜板塞进怀里,目光扫向旁边的树丛。枝叶晃了一下,不是风吹。
他迈步过去,左腿落地时略沉,右手已摸到腰间的断指钩具。树影里那人反应极快,转身就往海边跑。灰布短打贴着身子,脚掌踏地无声。
周猛追了上去。
距离拉近到三步时,那人猛然加速。周猛右臂一甩,断指上的铁钩飞出,勾住对方后颈衣领。布料撕裂声响起,那人被硬生生拽倒,脸朝下摔进沙地。
亲兵立刻扑上按住。周猛喘了口气,走过去蹲下,扳过那人脸。三十岁上下,五官瘦削,嘴唇干裂。眼神躲闪,不说话。
“你是哪队的?”周猛问。
那人摇头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……是运料工。”
“哪个船送来的?”
“苏禄货船,昨日靠岸。”
周猛冷笑。苏禄船昨夜卸完木材就离港了,根本没留人。他伸手探进对方袖口,摸不到工匠烙印——那是陈浪定下的规矩,所有入厂工匠必须在左腕烫印波浪纹,防的就是冒名顶替。
“搜身。”
亲兵从那人内衬掏出一封油布包好的密信。拆开后只见一行小字:
“陈浪核心战力在造船厂,可趁夜袭之。红蝎子。”
周猛看完,把信纸捏紧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塞琳娜提过一次,在审讯被抓的爪哇细作时,对方临死前说了三个字:红蝎子。那是赵安福死后冒出来的新线,专门往南洋各据点渗人。
“押回主舰。”他说,“关进地牢,别让他见光。”
亲兵架起细作往码头走。周猛站在原地,回头再看那片土坑。铜板能藏,说明敌人不止一个。这人只是传信的,背后还有人在盯工地。
他下令封锁所有出入口,外来工匠不得擅自走动,运料船只停靠须经双人查验。又调了十名老水手组成巡查队,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第一批硫磺桶被搬到码头前沿。士兵们装作慌乱模样,把桶堆成高垛,外面盖上麻布。这是陈浪的安排,故意让人觉得他们在藏东西。
周猛知道,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。
下午风向变了,由东南转北。海雾开始升起,罩住北湾一带。瞭望台传来消息,说远处礁区有小船活动,但没靠近。
周猛爬上干船坞高台,望着那片雾。他知道敌人的信号已经送出,现在只等他们动手。
傍晚,陈浪派人送来命令:照常施工,灯火不减。
工地上锤声不断,火把一根接一根点亮。木匠们锯木,石匠们凿岩,号子声传得很远。周猛坐在高台角落,手里拿着那封密信反复看。
“红蝎子”三个字写得紧凑,笔锋利落。不是南方人写的字,倒像是北方官文书的路子。
他想起赵安福书房里那些卷宗。那人写字也这样,横平竖直,一丝不苟。
可赵安福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