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得慢,码头边的火堆还在冒烟。昨夜烧过的木料堆塌了一半,守卫们正用铁锹清理残渣。周猛站在干船坞高台上,左手按着铁杖,右手指节发紧。他盯了会儿远处海面,转身朝灯塔方向走。
陈浪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灯塔基座前,身上那件旧斗篷还没换下。郑七拄着拐杖从坡道上来,手里抱着一卷布帛。阿花提着药箱穿过人群,往伤员那边去。她挨个发药丸,声音压得很低:“含住,别咽。”
港口里人不少,都是昨夜留下的老面孔。有脸上带疤的刀手,有手上缠布的工匠,还有几个坐着轮椅的老水手。他们没说话,只是站成几排,看着灯塔。
陈浪伸手摸了摸石壁,转头对身边人说:“潮水不等人,可今天,我们得等一等光。”
太阳升到桅杆顶时,他解下挂在腰间的珍珠链。那是从“海疆碑”上取下来的,原本嵌在碑心,记着第一批死在岛上的兄弟名字。他一步步走上灯塔台阶,把链子绕在顶端的铜铃上,打了结。
风吹过来,铃没响。
但他没动,只望着海平线看了很久。
下面的人开始安静下来。一个断了手指的舵工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人点头。有个孩子想哭,被母亲捂住了嘴。
郑七这时走上台,把布帛铺开。三丈长的星图摊在石板上,墨线密密麻麻。他指着吕宋南角的一处弯道说:“东南风一起,七日后就能走船。”又点了几处礁石,“走这里,三天到苏门答腊外洋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念针路,有人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。一个年轻水手问:“真能通?”
郑七抬头看了眼灯塔上的珍珠链,说:“能通。只要人还肯出海。”
话音落,周猛走到鼓架前。
那面铜鼓是用沉船里的铁皮和牛皮做的,鼓槌是根硬木。他举起槌子,停了两息,猛地砸下。
咚——
第一声震得沙地微颤。
咚——
西湾巡逻船立刻升帆,缓缓驶出港道。
咚——
瞭望台打出三面黄旗,表示全港戒备解除,转入日常巡防。
鼓声停了,人群动了。士兵换岗,工匠回工棚,医者收药箱。一切照常运转,没人欢呼,也没人笑。
但有人抬头看灯塔。
那串珍珠在阳光下泛白,像一条细绳系住了天与海的交界。
就在这时候,货栈区角落有个男子蹲在箱子后。他穿的是普通商贾的粗布衣,袖口磨了边。手里拿着一架铜制望远镜,镜筒擦得发亮。他对着灯塔看了几眼,收起镜子,起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