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刚散,码头的沙地还湿着。陈浪站在灯塔基座旁,目光扫过石缝间的青苔。他蹲下身,指尖抹了把石面,抬头看向玻璃罩内部。
那层反光不对。
昨夜那人走后,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还在盯着港口。现在他明白了,不是错觉。灯塔顶层的玻璃,在朝阳斜照下泛出一道细长的亮线,像刀口划开水面。这光不该在这时候出现——风向未变,云层未动,反射角度也不对。
他站起身,朝高台走去。
郑七拄着拐杖从坡道上来,喘得厉害。他抬头看了眼灯塔顶,眯起一只眼。“浪头望”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,不用罗盘也能看出方位偏差。
“有人在对面山头用镜子照。”陈浪说。
郑七没吭声,只把手里的铁尺往袖中塞了塞。那是他随身带的星图测量工具,沉甸甸的,一头削成尖角。
两人沉默地沿着台阶往上走。守卫换了岗,新来的兵卒低头行礼。陈浪没停步,径直走到顶层平台,伸手摸了摸玻璃内侧。指腹传来一丝滑腻,像是油渍。
“不是雨水留下的。”
郑七凑近看了看,低声说:“是镜油,用来防雾气的。北洋商队常用。”
陈浪转身下楼,脚步加快。他知道,监视没断,反而更近了。
回到码头,人群已经开始忙碌。运货的、修船的、补网的,各自干活。有个穿粗布衣的男子蹲在货栈角落,手里摆弄一架铜镜。他擦了又擦,动作轻缓,像是怕弄坏。
陈浪远远看着,不动声色。
他招手叫来塞琳娜。她正坐在医棚外收拾药包,听见动静立刻起身。脸上脂粉未卸,是昨晚庆典时涂的,眼下还有些晕染。
“去那边跳舞。”陈浪指着货栈前的空地,“袖子里夹块小镜。”
塞琳娜点头,换上轻纱裙,腰肢一扭就混进了人群。鼓点响起,她旋身抬臂,裙摆扬起一阵风。没人注意到她左手袖中藏着一片薄铜。
她在转圈时微微侧手,让阳光折射出去。光斑跳了几下,落在对面山岩上,又反弹回来。
这一次,她看清了。
那个擦镜子的男人,眼角抽了一下。
塞琳娜继续舞动,脚步慢慢往右移。她第三次转身时,故意让铜镜多停了一瞬。光斑再次跳跃,这次直接打在那人肩头。
男人猛地抬头。
就在这一刹那,塞琳娜看清了他的袖口——里面缝着一块暗红色布条,绣着半只蝎子。
她收袖退后,装作腿软跌坐。药箱翻倒,药丸洒了一地。她一边捡一边低声对路过的小兵说了句什么。
小兵立刻离开。
十息之后,周猛带着四个刀手从两侧包抄过来。他们穿着寻常巡港服,手里却握着短柄斧。
那人察觉不对,迅速合上铜镜,往码头边缘退。
周猛一声不吭,挥手示意封路。
四名刀手呈扇形逼近。那人突然抽出腰间匕首,刃口发蓝,显然是淬过毒。他低吼一声,朝最近的士兵扑去。
周猛横跨一步,挡在前方。那人挥刀刺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
眼看要扎中胸口,一道黑影横扫而至。
是郑七。
他抡起铁尺,狠狠砸在匕首根部。金属相撞,发出清脆响声。匕首脱手飞出,落进沙地。
那人还想跑,被周猛一脚踹中膝盖,跪倒在地。两名刀手立刻上前按住双臂。
陈浪走过来,蹲下身,一把扯开那人衣领。
皮肤上赫然露出半只暗红蝎子,尾钩朝上,和昨夜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红蝎子。”他说。
没人说话。
周猛让人搜身。在腰间摸出一根密封铜管,两寸长,刻着四个字——亥月十七。
陈浪接过铜管,拧开盖子。里面卷着一张薄纸,展开一看,是一幅简图。画的是潮生港主码头和灯塔的位置,边上写着一行小字:水师三日后至,焚船毁塔。
“蒙古人要动手了。”郑七喘着气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