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的灯油快烧尽了，火苗压得极低，在石墙上投出晃动的人影。塞琳娜端着陶碗走进来，碗沿沾着一点暗红液体，像刚从井口打上来的水，带着湿冷气。
陈浪靠在门框边，没说话。周猛站在铁栅旁，手按刀柄，目光一直盯着她手腕。
细作被绑在木桩上，嘴用布条缠死，眼睛却睁着，一眨不眨地盯着塞琳娜。
她走到近前，把碗放在地上，弯腰解开衣领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颈后那朵蓝墨水刺的玫瑰露了出来，边缘有些褪色，像是经年泡过海水。
“哈桑大人说过，你们只会用毒。”细作喉咙里挤出一句话，声音嘶哑。
塞琳娜直起身，看着他。“三年前，我也奉他的命，给你主子送过酒。”
她说的是哈桑曾派她混入陈浪船队，借庆功宴下毒。那时她还是个女奴，穿薄纱裙，捧金杯，笑得像岸边初开的夜昙。
“我下了双倍鹤顶红。”她继续说，“可我在酒底藏了解药粉。他知道我要杀他，我也知道他会防我。”
细作眼神闪了一下。
她提起碗，猛地将酒泼向石墙。
墙皮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像雨点落在热铁上。一块手掌大的坑陷了进去，石屑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内层。
周猛吸了口气。
陈浪终于开口：“你早知酒里有解药？”
塞琳娜低头，手指还捏着空碗边缘。“他教我用毒时，也教我怎么留退路。他说，一个不会保命的杀手，连狗都不如。”
陈浪盯着她看了很久。地牢里只剩灯芯爆裂的轻响。
他抬手，对周猛点了下头。
周猛松开刀柄，退后一步。
塞琳娜把碗放回托盘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浪叫住她，“你说你反制了他，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走？”
她停下，背对着他们。“因为那天晚上，我看见他在甲板上给一个受伤的水手喂药。那人是逃兵，本该被扔进海里。可他亲自煎药，守了一夜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那一刻我知道，我不是来杀他的。我是来等一个人，能让我不再当奴隶的人。”
陈浪没再问。
细作在桩子上扭动了一下，嘴角扯出冷笑。“你以为这就够了？哈桑大人早就在你们中间埋了人。你们信谁，谁就能捅你们一刀。”
塞琳娜转过身，走到他面前蹲下。“你说得对。他确实埋了人。可他也忘了，女奴活下来，靠的不是听话，是看懂主人什么时候会死。”
她伸手抚过自己颈后的刺青，指尖停在花瓣末端。“这朵玫瑰，本来是他的标记。现在它是我的。就像这碗毒酒，曾经是命令，现在是我自己端出来的。”
陈浪走出地牢，在外间坐下。桌上摊着一张潮生港的草图，是他昨夜画的。塞琳娜跟进来，站在桌边。
“你觉得他还有同伙？”陈浪问。
“一定有。”她说，“红蝎子不是一个人，是一张网。有人递消息，有人收钱，有人动手。光抓一个传令的，断不了根。”
“那你说，从哪切？”
她指着图纸上的货栈区。“北岸那条盐船还没查完。如果我是哈桑的人，我会把第二批密管藏在咸鱼桶里。走陆路运进来，没人会翻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“还有灯塔。”她说，“他们盯灯塔不是为了毁它，是为了算准我们换岗的时间。今晚守塔的该轮到谁？”
“老吴和小林。”陈浪说，“都是跟着我上岛的老兄弟。”
“可他们有没有被人收买？”塞琳娜问，“或者，有没有家人在吕宋城？”
陈浪沉默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一名水手跑进来报信：“西湾那艘商船靠岸了，船主说是来做硫磺生意的，带了三箱样品。”
“让他先停在外港。”陈浪说，“别让任何人上岸，等我派人登船查验。”
水手应声而去。
塞琳娜拿起桌上的笔，在图纸背面写下一串名字。“这些都是最近一个月新来的工匠。其中有六个是通过市舶司旧档录进来的，名义上是泉州遣散的船工。”
“赵安福死后，那些档案早就乱了。”陈浪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