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牌边缘有些毛刺,像是新铸的,还没磨平。
陈浪站在灯塔下,手里捏着那根从咸鱼桶里搜出的铜管。纸条上的字他已看过三遍,“亥月十八,信风已改,速动”。他把纸条交给塞琳娜时,天刚亮,雾还没散尽。
郑七拄着拐杖走来,右耳缺了一块,在晨风里发红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罗盘往桌上一放。指针晃了两下,停住。
“这罗盘准吗?”陈浪问。
“准。”郑七说,“可人能让它不准。”
陈浪懂他的意思。敌人盯的是他们的动向,那就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动向。
书房案头很快摆上了一本旧皮面的日志,封面写着《潮生港航录》。字迹是陈浪常用的,歪斜有力。里面记了些零散航线,夹杂着几句抱怨:“戊时三刻,罗盘偏东半寸,疑磁石扰。”最后一页夹着一块碎银,用鱼胶粘着,上面刻着“苏门答腊”三个小字。
夜里,门窗没关严。海风吹进来,吹得油灯一闪一闪。
第二天一早,陈浪带着周猛去了码头。一艘补给船刚靠岸,几个水兵正往下搬米袋。他走到舵工面前,声音不小:“昨儿夜里你校的罗盘?咱们多绕了三十里!退潮都错过了!”
舵工低头不语。
旁边有人听见,低声议论起来。“真偏了?”“可不是,老吴说海底有铁矿。”“那咱们去鬼齿礁还来得及?”
周猛插话:“粮不多了,再拖两天就得断炊。”他说完还踢了一脚空桶,响声惊飞了几只海鸟。
消息像潮水一样往外传。
第三日清晨,郑七上了灯塔。他眯眼望着远处海面,看了很久。回来时带回一根断木,上面挂着半截蒙军旗。
快艇随后返港,带回一段断裂的桅杆,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松木纹路。船头撞痕明显,是卡在暗礁上了。
周猛披甲提刀,带了两条小船出港。两个时辰后回来,肩上扛着半截敌舰主桅,往码头一扔。
“砸得好!”他笑了一声,回头对船工喊,“告诉老郑头,他这张破罗盘,比千军万马还顶用!”
有人问:“真撞上了?”
“不止一艘。”周猛抹了把汗,“三艘搁浅,两艘侧翻,剩下那艘调头跑了。礁石口子窄,退潮时进去,想回都回不来。”
人群慢慢围上来。有人认得那块木头,说是北元水师的制式战船。还有人捡起一片残帆,指着上面的狼头图样:“这是鞑子先锋营。”
陈浪这时才从灯塔下来。他没笑,也没说什么胜仗之类的话,只下令:“加强瞭望,西湾和南口各增一哨。今晚所有船只进内港,不得擅自离岸。”
然后他走进书房,从案底抽出那本日志。皮面还在,但夹层空了。碎银不见了。
他把日志翻到夹银页,指腹压过鱼胶残留的地方。黏性还在,撕得不急。
“他知道我们会留破绽。”陈浪说。
郑七坐在角落,手里摩挲着罗盘盖子。“他们要的是去南洋的路。给一条假的,他们就会拼了命地走。”
“可万一他们不信呢?”
“他们会信。”郑七抬头,“人在海上,最怕错过风期。风一改,船不动,粮就耗。他们等不了。”
陈浪点头。他知道郑七说得对。蒙古水师从北方来,不熟季风规律。他们只知道东南风起,就能南下。但他们不知道,同一阵风,在不同海域会拐弯。
就像人心。
当天傍晚,全岛召集骨干议事。地点仍在灯塔前的平台。风有点大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
陈浪站中间,先开口:“这次没动一刀一枪,就把敌舰引进礁区。功劳不在前线,而在书房案头。”
众人目光转向郑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