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,陈浪踩上西湾码头的木板。船工正把干草从渔船舱底一捆捆搬出,草里夹着黑渣,他蹲下抓了一把,指尖沾上油泥。
“桐油。”他说。
周猛站在旁边,手按刀柄。“这船没网,也没鱼腥味,哪来的打鱼人?”
“人呢?”
“关在灯塔地窖。”
陈浪起身,往回走。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闷响。天边云层压得低,像要落雨。
灯塔二层,火盆烧着半截松枝。细作首领被押上来,绳子勒进胳膊,脸上没有血色。塞琳娜站在墙角,手里拿着铜管——就是三天前从这人腰间搜出来的那根,刻着“亥月十七”。
陈浪没说话,走到桌前,拿起铁钳。
铜管放在桌上,一头卡进钳口。他用力一拧,金属撕裂声响起,管身断开,里面滑出一团纸。
纸是红的,浸过血。
他用两指展开,字迹映入眼帘:“亥月十七,焚船毁港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塞琳娜走近,伸手碰了碰纸面。她手指顺着纹理滑过,停在右下角一处暗纹上。
“这是市舶司的桑皮纸。”她说,“只有提举大人签密令才用这种纸。边上这道水印,是刺桐花。”
陈浪抬头。
“赵安福写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周猛猛地转身,抽出刀就往囚犯身上劈。陈浪抬手挡下,刀刃卡在臂骨和铁扣之间,发出刺耳声响。
“还有两天。”陈浪说。
周猛喘着气,眼睛发红。“他当年给咱们发公文,说是保海上商路平安。现在倒好,自己勾蒙古人来烧咱们的船!”
“他知道我们靠什么活。”陈浪把血书摊开在桌上,“船在,港在,人在。船没了,三年功夫白干。”
塞琳娜盯着那行字。“‘焚船毁港’……不是劫掠,是彻底毁掉。他们不要俘虏,也不要战利品,就想让我们回不了头。”
“所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。”陈浪看向窗外,“上次罗盘假讯放出去,他一定派人盯着。日志被人拿走,碎银被换路线,他全看在眼里。现在他动手了。”
周猛咬牙。“那你还让他继续藏?”
“藏?”陈浪冷笑,“他已经露脸了。铜管上的字,血书上的令,都是他的手笔。他不怕我们知道是他,说明他觉得胜券在握。”
“那就先把他的人揪出来!”周猛一拳砸在桌上,“北岸那六个新工匠,昨夜两人没回棚。塞琳娜说他们在查,查到什么时候?”
塞琳娜没动。“我已经让亲信盯住他们。一人去了旧盐仓,另一人进了货栈后巷。他们没带工具,也没领口粮。”
“那就是接头去了。”周猛瞪着她,“你为什么不早报?”
“我等证据。”她回看他,“光盯人不够。我要知道他们传的是什么话,带的是什么物。”
陈浪点头。“现在我们知道主谋是谁,就知道他们会做什么。赵安福要烧港,就得有人在里面点火。外有蒙军压境,内有奸细纵火,两面夹击,我们顾不过来。”
“那就先把内鬼清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浪走到海图前,手指划过外港锚地,“他们要烧船,首选南口和西湾,那里停得最满。但我们已经把大船调进内港,空船留在外面。他们烧得起吗?”
“可火一起,烟会盖住视线。蒙军趁乱登陆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他们登。”陈浪手指移到北滩,“我们在滩涂埋油桶,引火线拉到礁石后面。谁要点火,得先走过那段烂泥地。潮退时,那是条死路。”
塞琳娜明白了。“你是想让他们自己撞进来?”
“风向也得算。”陈浪回头,“郑七说这几天东北风稳,午后转弱。火一起,烟往南飘,正好遮住敌舰视线。但他们看不到我们,我们也看不到他们。所以得有人在高处盯着。”
“我上灯塔。”塞琳娜说。
“你不准去。”陈浪打断,“你是识纸的人,也是能认出密令格式的人。你要是出了事,以后再有假令,谁来辨?”
她张嘴想争,又闭上了。
周猛低声问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先把外港清空。”陈浪下令,“所有小船拖上岸,大船移进内港。北滩掩体今晚必须完工,火油桶运过去,盖上草席。西湾那艘渔船留下,草不动,油渣也不清。”
“留着当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