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,低声问:“你是哪艘船上来的?”
那人不动。
陈浪伸手,掀开他左袖。小臂内侧有一圈暗红印记,像是用烧热的铜钱烙的。形状像锚,中间一点,是泉州老帮会“潮信门”的暗记。
周猛看到,眼神一沉。“这帮人早该灭干净了。”
“看来没灭。”陈浪松开袖子,“赵安福手里,什么烂货都有。”
那人终于抬头,眼神空,嘴里挤出一句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周猛一脚踹在他肩上,“那你昨晚为什么往北滩方向跑?那边除了烂泥和刺网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迷路了。”
“迷路能迷到海胆阵边上?”陈浪冷笑,“你是在等信号。等谁?”
那人闭嘴。
陈浪站起来,对周猛说:“把他单独关。别让他碰水,也别给饭。一天就行。”
“你想逼他自己露马脚?”
“不是逼。”陈浪往外走,“是让他知道,我们已经开始收网了。”
出了地牢,风更大了。海雾已经爬上岸,灯塔的光变得模糊。远处北滩方向,隐约有火影晃动——是守夜人在巡视。
周猛问:“真要在北滩动手?”
“他们会来。”陈浪说,“水鬼不是普通兵,是专门泅渡炸船的。走暗流,贴海底爬行,能在水下憋半个多时辰。他们选子时动手,是因为那时潮最低,海胆网露出一半,容易绕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网下还埋了铁蒺藜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死。”陈浪看向雾中,“二十个人,一个不留。我要让他们沉在泥里,连尸首都捞不起来。”
“万一他们改路线呢?”
“不会。”陈浪摇头,“情报是从内部传出去的,他们信得过。而且赵安福要的是快,不是稳。焚船毁港,一夜解决,他好向蒙古人交差。”
周猛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要是……里面不止一个内应呢?”
陈浪停步。
他望向港口方向。几艘战船静静停在内湾,帆已落下,锚链绷直。一艘补给船正在卸货,几个水兵在甲板上搬木箱。
其中一个,弯腰时动作迟缓,右腿微跛。
陈浪盯了他一会儿,说:“明天早上,查所有新来的运粮船。特别是从泉州南线过来的。”
“你要清一遍人?”
“不用全清。”陈浪收回目光,“只要把脚跛的那个找出来就行。他走路姿势不对,像是装的。真瘸的人,会用拐杖。”
周猛点头,手又按上刀柄。
两人站在地牢出口,谁都没再说话。雾越来越浓,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。
陈浪最后说了一句:“潮水不等人。”
周猛应了一声,转身往北滩方向去。
陈浪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听着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。一下,又一下。
像计时。
某个运粮船上的跛脚水兵直起身,抬头看了眼灯塔方向,又低下头,继续搬箱子。他右手提着麻袋,左手插在袖子里,指尖夹着一枚小小的铜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