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北滩的潮水退得只剩浅痕。海风贴着沙面刮,带着咸腥味钻进衣领。陈浪站在礁石后,脚边是周猛递来的短矛。他没说话,只抬手示意。
周猛点头,转身摸向北侧高岩。那里视野开阔,能看清整片滩涂。老张头蹲在沙坑里,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,绳头连着埋在地下的木箱。他耳朵朝天,听着水声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远处海面泛起细纹,像是鱼群游动。接着,一个黑点冒出水面,又一个。二十个影子陆续靠岸,动作轻缓,踩着湿沙往内陆走。
他们没发现脚下有东西。
第一层海胆网是铁丝绞成的菱形格,埋在沙下一寸。第二层更深,用的是带倒刺的铜线。第三层最狠,网眼里串着碎贝壳和烧红的铁钉。人踩上去,脚踝立刻被锁死。
第一个水鬼刚迈步,腿就陷住了。他低头看,想拔出来,结果越挣越紧。后面的人停下,有人俯身去割,刀刃刚碰上网,手就被划破。
老张头一扯绳索。
轰的一声,沙地炸开。火药桶埋在三尺下,引爆后热流冲出,海水瞬间翻腾。十几个水鬼还在挣扎,滚烫的泥水已经扑到脸上。有人惨叫,声音没传多远就被蒸汽吞掉。
周猛趴在礁石上,看见两个黑影从侧面翻滚出去。他们没踩中主网区,借着爆炸的乱流扑进浅湾。一人手臂受伤,动作迟缓,被海刺绊住脚,倒下就没再起来。
另一个身形瘦长,戴着皮套护腕,贴着礁石边缘游走。他不急着逃,反而回头看了眼爆炸中心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周猛冷笑,抽出大刀。
那人终于动了,一头扎进深水。游姿平稳,换气节奏精准,像条贴底的鳗鱼。周猛盯着他的路线,等他再次浮头换气时,猛地挥刀。
刀锋破空,激起一片水花。那人躲得及时,但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。血散进海水,很快被暗流卷走。
老张头喘着气爬上来,脸上沾了灰。他看着满地焦黑的残骸,喃喃道:“火药迟了半刻。”
陈浪蹲下,从一具尸体手上掰下护腕。皮革厚实,内侧刻着数字“七”。他翻过来细看,缝线处有细微针脚,呈波浪三道,中间一点。
“信风三更。”他说。
老张头点头:“这是赵安福船上用的记号。只有管事级才能戴这种护腕。”
周猛走过来,甩了甩刀上的水:“跑了那个穿护腕的,是个头目。”
陈浪站起身,把护腕塞进怀里。“东线快船组还在待命?”
“在。六艘小艇,十二个人,随时能出海。”
“让他们沿西北洋流布防。这个人不会直接回泉州,他会找接应点。”
周猛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老张头留在原地,开始清查机关残余。他扒开沙土,找到那根引信。竹管里的火绒烧了一半,末端潮湿。
“潮气渗进来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得用油纸裹三层。”
陈浪没答话。他望着海面,那边漆黑一片,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连个水纹都没留下。
半小时前,他还坐在灯塔密室。碎银压在素绢上,纹路重合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敌手要动。阿花绣出的针脚不是虚招,是行动令。赵安福和蒙古人联手,要把他们的造船计划掐死在摇篮里。
西湾龙骨被锯,是搅局。北滩水鬼来袭,是杀招。两者之间差的,就是一个信号。
现在信号断了,但没彻底消失。
他摸了摸胸前的护腕,皮革还带着体温。这种东西不会随便给普通探子,说明逃跑的那个不只是执行者,是联络人。他要回去报信,告诉赵安福——伏击失败,连环船仍在建造。
可他也可能反咬一口,说火药机关有漏洞。
陈浪回头看向老张头。“引信延迟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你我,加上刚才点火的小子。他嘴巴严,是我徒弟。”
“别让他乱说。这事要是传出去,敌人下次就知道什么时候冲网。”
老张头点头,把残破的竹管折断,扔进火堆。火星溅起,映在他缺耳的侧脸上。
周猛带着人回来了。“快船组已出发,按你的吩咐,每三里设一个哨点。只要那人露头,立刻发信号。”
“好。”陈浪说,“你也辛苦了,回去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