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刚靠上潮生港的木栈，陈浪就跳了下来。脚底踩着湿滑的石板，他没回头，只抬手示意周猛把油布包拿紧。天光已经大亮，海风从外湾吹进来，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息。
老张头在工坊门口等他们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袖口卷到肘部，手里捏着一支细笔。见人来了，他一句话没说，接过油布包转身就往里走。
工坊是间低矮的屋子，墙上挂着各种工具，地上摆着几只陶缸。最里面一张长桌铺满了纸页，都是昨夜拓下的残账。老张头把包打开，取出那本焦边的残册，又从怀里摸出一叠炭纸，轻轻摊开。
“字迹还能对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朱批那几行歪了点。”
陈浪站在桌边，手指划过一页。“只要格式没错，笔顺像，就行。”
老张头点头。“我按旧账的体例来，每年三册，春簿、夏簿、秋录各一本。封皮用靛蓝粗绢，线装七眼，跟原来一样。”
“墨呢？”陈浪问。
老张头走到墙角，揭开一只陶缸上的麻布。缸里是黑褐色的液体，表面浮着一层细沫。“海藻胶打底，加石灰粉定色，再调进阿花给的药。这墨写出来是黑的，可一遇冷，字就收进去，纸面变白。等回暖，字又慢慢回来。”
周猛凑近看了看。“真能这样？”
“你不信？”老张头拿起毛笔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，“海涯”。墨迹干后，他端来一小盆冰水，把纸角浸了一下。几息之间，那两个字就像被吸进纸里，不见了。
周猛瞪大眼。
陈浪嘴角动了下。“好。今天之内，把二十本都做出来。”
老张头没应声，只把笔蘸满墨，低头开始写。他的手很稳，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。屋里没人说话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，还有远处海潮拍岸的闷响。
三个时辰后，第一批五本装订完成。老张头用火烤干浆糊，又拿压石压平封面。每本都写着“海涯录”三个字，底下标着年份，连朱批的红印也仿得一模一样。
陈浪翻了翻，递给周猛。“你带人去准备议事厅。等会儿赵安福的人要来查账，咱们让他亲眼看看。”
周猛抱起账本往外走。临出门前回头问：“要是他不信呢？”
“他会信。”陈浪说，“只要字在他眼前消失，他就信。”
议事厅设在码头边上的一座石屋。正中摆了张长案，两旁放着条凳。周猛带人把二十本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案上，又在案下悄悄放了一只冰桶，桶口盖着棉布。
日头偏西时，赵安福的师爷到了。那人五十上下，穿件灰袍，腰里挂着牙牌。他进门后扫了一眼账本，冷笑一声：“听说你们抢了市舶司的《海涯录》？还敢拿出来示人？”
陈浪坐在主位，不动声色。“您亲自来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师爷走上前，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。纸页平整，字迹清晰，连批注的笔路都像极了赵安福的手笔。他皱眉继续翻，一本接一本，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……怎么会有这么多？”
“一共二十年。”陈浪说，“每年三本，缺一本都不算全。”
师爷的手指有点抖。他正要再翻，忽然觉得指尖发凉。低头一看，墨迹正在变淡，像雾散了一样。他猛地合上本子，又打开另一本——同样，字在消失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抬头看陈浪，“这是什么妖法？”
陈浪没答话。老张头这时从后面走出来，蹲在案边拨了拨冰桶上的棉布，让寒气往上冒。“墨走阴阳，字随寒暑。热则显，冷则藏。这不是妖法，是老手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