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泉州港的风就变了方向。陈浪站在赵府门前,衣襟里贴着那瓶老张头调的墨,指尖还能感到瓷壁上的凉意。门丁引他入内时,灯笼映出石阶上新扫的痕迹,像是特意为这场宴席洗过脸面。
厅中已坐了不少人。官员穿的是绸缎,海商披的是狐裘,蒙古使臣坐在主位旁,脸上没什么笑意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弯刀上。赵安福端坐主位,见陈浪进来,抬了抬茶盏:“陈首领来了,请坐。”
陈浪拱手落座,将一卷文书放在案上。“这是属下拟的海贸新规,还请提举过目。”
赵安福没急着看,只笑着点头,又招呼乐师开场。鼓声一起,纱帘后转出一个女子。她穿的是波斯舞裙,金线缠腰,赤足踩地,颈后那朵蓝墨刺青在灯火下泛着暗光。是塞琳娜。
她开始跳舞。脚步轻,转身稳,双臂如海浪起伏。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,也踏在陈浪的心跳里。他知道那朵玫瑰里藏着什么——哈桑教她的毒,三年前本该用来杀他,如今却要反噬其主。
舞曲换到《天方夜谭》那一段时,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。右手拂过腰侧,一抹微不可察的粉末从指缝洒出,混在旋转带起的风里,直扑蒙古使臣所在的方向。
那人嗅到气味的一瞬,鼻翼抽动了一下。接着喉咙发出咯的一声,整个人猛地绷直。他想站起来,手撑在桌沿,可腿已经不听使唤。嘴角溢出血丝,瞳孔开始发散。
“你……”他转向赵安福,声音像被砂石磨过,“你竟敢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就向前栽倒,额头撞在案角,鲜血顺着青砖蔓延开来。
满堂死寂。
赵安福脸色变了。他猛地起身,抽出佩剑,剑锋直指塞琳娜。她还在原地,单膝跪地喘息,额上全是冷汗,但眼神没躲。
“贱奴!你敢!”赵安福怒吼,举剑劈下。
一道银光横空而至。珍珠链缠住他的手腕,力道一扯,剑身偏斜,当啷一声砸在砖上。陈浪已站到塞琳娜面前,左手仍握着链子另一端。
“这舞不是她一个人跳的。”陈浪说,“是你请来的客,你自己没认准。”
赵安福甩着手想挣脱,却发现那串珠子缠得极紧,越挣扎越勒进皮肉。他抬头瞪向四周,官员们低头不敢看,海商往后缩了身子,没人敢动。
屋顶瓦片响了一声。周猛跃下,六十三斤的大刀直接架在赵安福脖子上。刀口压下去半分,皮肤裂开一道血线。
“提举大人。”周猛声音不高,“您这位置,该让让了。”
赵安福咬牙:“你们这是造反!我乃朝廷命官,市舶司正印!”
“命官?”陈浪松开珍珠链,从怀里取出那份文书,摊在桌上,“那你解释一下,这份‘南洋潮位图’为何与蒙古使臣携带的完全一致?还有这笔‘黄金万两’,收的是谁的钱?”
赵安福瞳孔一缩。
陈浪继续说:“你扣我的盐船,害岛上人生病;你派细作伏击,毁我补给线;你以为藏得好,其实每一步我都记着。”他指了指地上尸体,“你连自己人都杀,还指望别人替你守口?”
赵安福冷笑:“凭这些就想定我的罪?他死了又能怎样?朝廷自会派人查办!”
“查办?”陈浪回头看了眼塞琳娜。她扶着柱子站起来,呼吸还不稳,但站得笔直。
“这一舞,还给你三年前的鹤顶红。”她说,“你说过,听话的奴才才能活。可今天,我不再是你的奴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