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没停。
陈浪站在船尾，手搭在舵柄上，眼睛盯着海面。天光已经大亮，可云层压得低，海面泛着铁灰色。帆吃满了劲，船身微微倾斜，顺潮向东。甲板上的人大多歇下了，只有几个值更的水兵靠在舱口打盹。
周猛蹲在舷边，手里磨着刀。刀刃在石上推拉，发出沙沙声。他连着三夜没睡踏实，总觉得水下有动静。昨夜那场雨来得急，打了一阵又停，湿气闷在衣裳里，到现在还没干透。
“老七。”陈浪开口。
郑七从舱里钻出来，怀里抱着铁匣子，脸上带着倦色。“怎么？”
“罗盘准吗？”
“刚校过。”郑七把匣子放在脚边，掀开布巾，“信风没转，航线对。”
陈浪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他习惯在风向变了的时候多问一句。潮水不等人，差一点，就可能撞上暗礁。
周猛停下磨刀的手，忽然抬头。
“水响不对。”
陈浪立刻侧耳。
水面很静，但不是死寂。靠近船底的位置，传来细微的破裂声，像是气泡从管子里挤出来。一下，又一下，断断续续。
“有人在底下。”
周猛站起身，甩掉石块，把刀插回腰间。他转身冲舱口吼：“吹哨！点人！入水！”
骨哨声短促响起。十名水兵从舱里滚出来，个个只穿短裤，戴着鼻夹，背上绑着皮囊浮具，手里攥着短刃。这些人是这一个月跟着周猛练出来的，能在水下憋气近两刻钟，能摸黑找到船缝，能一刀割断锚绳。
“三人一组，查底板。”周猛说，“别乱窜，听哨音集合。”
他自己先翻过船帮，一头扎进水里。
海水冰凉。他睁眼，眼前一片昏黑，只能看见船底的阴影。他顺着木板一路摸过去，手指划过缝隙，突然触到一根软管，一端插在船板裂缝里，另一端伸向深处。
他嘴角一扯，抬手就是一刀。
管子断了。一股气泡猛地往上涌。他顺着管子往前扑，抓住一个正在凿洞的人。那人反应极快，抽出鱼骨匕首就往他脸上划。周猛偏头躲过，左手扣住对方手腕，右手短刃捅进肋下。
那人抽搐几下，不再动弹。
他松手，尸体缓缓下沉。他抬头看，又有三股气泡冒上来，位置不同，方向分散。
“五处。”他心里数着。
他游过去，在第二处截住一个正要换气的水鬼。那人刚把头探出水面，就被他按回水里，拖到船底死角，一刀割喉。第三处、第四处，接连得手。
第五处最远。他游到一半，体力有些跟不上。左腿旧伤隐隐发紧。但他还是追上了，那人正要往船上爬，被他一把拽下来，两人在水里扭打。对方力气不小，挣脱后想逃。周猛追上去，一刀砍断他的呼吸管。
那人呛了水，在水里乱扑。周猛补上一刀，看着他沉下去。
他浮出水面，喘了几口气，抹了把脸。
“在海底，老子就是王。”他说完，一口血沫吐进海里。
水面上，其他小组也陆续回来。五个水鬼全灭，己方两人失踪，可能是被暗流卷走，也可能是被敌人拖下水。
周猛爬上船，浑身湿透。他解开缠在臂上的布条，发现渗血了。刚才搏斗时被鱼骨划破的。
“清完了？”陈浪问。
“五处都清了。”周猛喘着说，“还有漏网的没有，不好说。”
陈浪没答话。他走到罗盘前，看了眼指针。
郑七一直蹲在旁边，眉头没松开过。
“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罗盘偏了三度。”郑七用铁尺卡住盘面，“不是风带的，是水流在拉。”
他伸手探进舱口吊下的水桶里，摸了摸桶壁。“水温也不对。下面比上面冷得多。”
陈浪蹲下，把手伸进桶里。确实，表层水还带着日晒的温气，可再往下，明显变凉。
“暗流？”他问。
“不止是流。”郑七声音压低，“是道。西北方向，力道越来越强。”
陈浪站起身，望向远处海面。雾起来了。灰白色的，贴着水面铺开，慢慢吞掉天际线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，“所有人出水。登船。准备落帆。”
水兵们开始回收散在周围的同伴。快艇划出去两趟，把最后几名还在搜查的捞了回来。
周猛最后一个上船。他坐到舱口，抓起一块干布擦身子，顺手把刀放在腿上，继续磨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？”陈浪走过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