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还在打旋。
船底的涡流越来越急,罗盘指针晃得厉害。周猛扶着舷边站起身,左手按住肩头布条,血已经渗到外层。他盯着前方雾里那几点亮光,低声说:“他们没走。”
陈浪站在船头,手里的指南针壳子还是烫的。太阳在头顶,可四周灰白一片,雾像墙一样围住整片海。他回头看了眼甲板,水兵们靠在舱口,有人闭眼喘气,有人攥着刀柄没松。
郑七蹲在罗盘旁,手里捏着铅块,测完一次又测一次。他咳了一声,抬手抹了下嘴。
“这流不对劲。”他说,“不是自然走的道。”
陈浪没动。
“鞑子不敢进来,是因为吃不住这水势。”郑七抬头,“可咱们轻,能走。他们只能在外头守着。”
周猛冷笑:“守就守,还能堵一辈子?”
“不。”郑七摇头,“他们在等。等雾散,等我们冒头。”
陈浪眯眼望着远处。敌舰的灯影在雾中晃动,三艘排成一线,后面影影绰绰还有更多。刚才那一阵爆炸声惊动了他们,但他们没敢跟进来。
“有办法让他们自己乱么?”陈浪问。
郑七咧嘴一笑,缺了右耳的脑袋偏了偏:“咱们现在是逃命的船,可要是变成接应的船呢?”
“你是说……扮赵安福的人?”
“对。”郑七点头,“他们不是一路的?那就让他们‘认亲’。”
陈浪盯着他看了两息,转身走向舱尾。他掀开一块木板,取出一桶红漆——那是修船时剩下的,原本用来补船缝。
“动手。”他说,“把船身刷成青灰色,旗杆斜插,挂倒旗。”
水兵立刻行动。有人爬上桅杆拆旗,有人用破布蘸漆涂抹船帮。动作很快,没人说话。郑七亲自爬上去看角度,喊:“左边再宽两寸!要让人一眼看出是泉州水师的标色!”
周猛撕下一块衣襟,重新缠紧肩膀,拎起刀走到陈浪身边:“真要这么做?万一他们识破了?”
“那就看雾够不够浓,船走得够不够像。”陈浪说,“潮水不等人,这一波流过去,机会就没了。”
周猛没再问,转身去帮人滚火油桶。八个大木桶从舱底拖出,口封着麻布,连着引线。他们把这些桶推到舷边,绳子系牢,只等一声令下。
郑七上了临时搭的瞭望台,手里拿着烟斗计时器。他盯着远处灯火,数着距离。
“再进三百步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他们能看清船型,看不清人脸。”
船随水流缓缓前移。雾更厚了,敌舰的轮廓渐渐清晰。一艘大战船上,有人举起千里镜。
片刻后,那边传来喊话声:“前面可是赵提举部?速报番号!”
陈浪低头,对身边水兵道:“回话,说是‘崇武营左哨’,奉命来援。”
水兵扯开嗓子喊了几句。那边安静了一阵。
接着,鼓声响起。不是进攻鼓,是接应鼓。
敌舰甲板上有人挥手,弓手退后,炮位松开固定栓。显然,他们信了。
“快了。”郑七在高处低语,“一百五十步……一百二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