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灯塔石阶上，水痕顺着青石缝往下淌。陈浪站在塔内平台，手按在湿冷的柱子上。赵安福被绑在中央，绳索勒进肩膀，头歪着，脸上全是雨水和汗混成的水迹。
有人端来一盆冷水，泼在他脸上。他猛地咳了几声，眼睛睁开，目光扫过四周，最后停在陈浪身上。
“你这是要杀我？”他声音哑，但还能撑住架子。
陈浪没答。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桑皮纸，抖开，贴在柱子上。纸上墨字清晰，是赵安福亲笔签押的密信，写着“南洋航线交割条款”，落款盖了市舶司提举印。
“你把咱们的船路卖给蒙古人。”陈浪说，“换了多少银子？”
赵安福冷笑一声：“我是朝廷命官，办的是公事。你们这些海寇，懂什么大局？”
“大局？”陈浪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扣我的盐船，害岛上三十多人死于瘟疫，那是公事？你派死士劫杀商队，烧我两艘福船，也是公事？”
赵安福不说话了，嘴却还硬：“成王败寇。今日你得势，明日自有别人压你头上。”
陈浪转头看向郑七。老头儿站在星图前，手里拿着罗盘，正低头看刻度。风吹进来，火光晃了一下，照出他右耳缺了一块的老伤。
“潮水什么时候到？”陈浪问。
郑七抬头，看了看天窗外的云色，又听了一会儿风声。“子时三刻，涨到最高。这股北风推着浪，正好灌进礁口。”
他走过去，把星图挂在柱子另一侧，手指点在一条红线尽头：“你看这里，针路簿上记着，每逢大潮，海水能淹到第三级台阶。今天这雨不停，浪只会更高。”
赵安福扭头看了一眼星图，脸色变了。“你疯了？你要拿潮水杀人？你算什么东西，敢代天行罚？”
周猛站在他身后，手搭在刀柄上。听见这话，他往前半步，刀鞘轻轻撞了赵安福后腰一下。
“在这片海，”陈浪说，“唯一的规矩是潮汐。你卖路引敌，断人生计，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他抬手，示意众人安静。塔下石阶上，水兵们已列成两排，没人说话。有些人盯着赵安福，有些人看着海面，还有几个老舵工抬头望天，数着风向。
“我问你，”陈浪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，“你当提举这几年，克扣多少船税？逼沉几艘民船？害死多少靠海吃饭的人？”
赵安福闭上眼，不再理他。
陈浪也不再问。他走到平台边缘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海。远处浪头翻滚，一道道白线往岸边扑。雨点打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
守塔人立刻去添柴。塔顶火盆重新燃起，火焰被风吹得倾斜，火光映在水面，像一条红蛇扭动。
郑七站回星图前，开始报时辰。“子时一刻，风未变，浪纹直如线，潮速未减。”他又看一眼罗盘，“三刻内必至高位。”
赵安福突然挣扎起来，绳子磨着他肩膀，血渗出来。“你们不能这样！我是朝廷命官！你们这是谋反！”
“朝廷？”陈浪回头看他，“你在泉州贪了二十年，哪一次是为朝廷办事？你嘴里念着忠君爱国，背地里把南洋航线一条条卖给蒙古人。你连自己的命都卖给别人了，还谈什么官？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塞琳娜带回的账本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陈浪打断他，“每月初五，你派人送密函出港，走的是东沙水道。回程带的是金饼和火油配方。你以为没人知道？”
赵安福嘴唇发抖，终于说不出话。
周猛上前一步，低声问：“时候到了吗？”
郑七点头：“差不到半刻钟。海水已经漫过第二级台阶。”
众人低头看。果然，雨水混着海水，正顺着石阶往上爬。一层薄浪拍上来，退下去，又涨上来一点。离赵安福脚边只剩三寸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陈浪问他。
赵安福仰起头，强撑着说：“死便死了，有什么可怕。”
“你不该死在屋里。”陈浪说，“你该死在海上。因为你毁的，是这片海的活路。”
他抬手，做了个手势。
周猛拔刀，刀光一闪，砍断绑着赵安福的绳索。那人踉跄一下，还没站稳，就被周猛一脚踹中后腰，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他摔在湿滑的石面上，手乱抓，想撑起来。可地面太滑，雨水和海藻让石头像涂了油。他刚抬起身，一股浪头打上来，直接把他冲下了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