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风从北面吹来。陈浪站在灯塔高台,手里的指南针壳子已经不烫了,指针稳稳指着北方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,刚才摸过赵安福留下的血迹,现在干了,变成深褐色的印子。
周猛派来的水兵跪在石阶下,喘着气说:“北滩发现一条破船,没人,船底漏水,像是被人划到浅处后弃了。”
陈浪没说话,把指南针收进腰带,转身下了石阶。湿滑的石头被脚踩出闷响,海风贴着耳根刮过去,带着一股咸腥味。
到了北滩,那条船歪在泥沙里,船身窄长,是蒙古人常用的快艇样式。桨槽磨得发亮,说明用了很久。陈浪蹲下,手指抹过船舷接缝处,沾上一点灰白色的粉末。
塞琳娜这时也到了。她没穿侍女的衣服,换回了自己惯用的短打,脖子后头的刺青露在外面,像一朵压在皮肤下的花。她接过陈浪递来的粉末,放在鼻尖轻轻一嗅,眉头立刻皱紧。
她闭上眼,又闻了一次。
“乳香混没药。”她说,“哈桑的货。”
周围几个水兵都愣住了。有人低声问:“那不是死人的香?”
塞琳娜睁开眼,声音不高:“黑帆号上的压舱料,每批配比不同。这个味道偏苦,是去年十月从巴格达运来的那一批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认得。”
陈浪盯着她。他知道塞琳娜对哈桑的气息有多敏感。三年前她在那条船上待过,每天夜里都要点这种香,说是驱蚊,其实是掩盖毒药的味道。
“他们逃了。”陈浪说,“蒙古残兵和哈桑的人接上了头。”
没人接话。赵安福刚沉进海里,新的影子又浮上来。
“走。”陈浪站起身,“回帐。”
指挥帐设在灯塔底下的一间石屋里。墙上挂着海图,桌上铺着针路簿。郑七已经在等了,手里捏着罗盘,耳朵缺的那一侧对着火盆,显得格外突兀。
塞琳娜把粉末倒在陶碟里,用火折子点了。烟升起来,一股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郑七闻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“这味不对劲。按理说这种香不该出现在军船上——太招虫,也容易暴露行踪。”
“但他们用了。”塞琳娜说,“而且是特意带的。这不是为了藏身,是为了标记路线。”
陈浪走到海图前,手指沿着海岸线往下划。从泉州往南,经过东沙水道,绕过吕宋南端,再往西就是苏门答腊。那边有火山岛,也有暗流,寻常商船不敢走。
“他们要去苏门答腊。”他说。
郑七点头:“眼下南风初起,洋流也开始转。如果想避开官府巡哨,只能贴着外岛走。中途得补淡水,最近的落脚点是南澳屿。”
“那就去南澳屿。”陈浪说,“他们带不了太多水,一定得靠岸。”
塞琳娜忽然开口:“哈桑不会只派一艘船接人。他在南洋有据点,最远能到三佛齐。这些人要是进了他的地盘,我们就追不上了。”
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陈浪盯着海图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: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老张头造两艘快船,加尾舵,吃水要浅,七天内必须下水。郑七准备星图,把外洋航线重新标一遍,尤其是东沙到吕宋这段。备用罗盘、蜡丸、火折子,全都备足。”
郑七应了一声,拿起笔就在针路簿上画线。
“还有。”陈浪看向塞琳娜,“你负责查所有缴获的东西。衣服、刀鞘、水袋,哪怕是一块烂布,也要看有没有哈桑的标记。特别是香料残留。”
塞琳娜点头,把陶碟里的灰烬倒进一个小瓷瓶,封好口。
“我会比对记忆里的配方。”她说,“只要他们再用一次同样的香,我就能认出来。”
陈浪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出石屋,回到灯塔高台。夜色压下来,海面黑得像铁皮。远处有几点渔火,一闪一闪,不知是哪条归港的船。
他左手按在刀柄上,右手握紧指南针。壳子还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