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女士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,又沉又涩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扯着伤口。她抬手抚过胸口那道最狰狞的疤痕,指尖抖得厉害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烟头烫在皮肤上的灼痛。
“结婚头一年,他对我确实好。”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飘得很远,像是在看多年前的自己,“那时候他刚把债还得七七八八,总说‘等我东山再起,一定让你穿金戴银’。我信了,每天给他煲汤,等他到深夜,他回来晚了,我就把汤温在灶上,温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说到这儿,她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里裹着冰碴子:“可他生意刚有起色,就变了。开始整夜不回家,回来就一身酒气,嘴里骂骂咧咧,说我是‘不下蛋的鸡’,说我爸妈当年看不起他。有次他喝多了,手里捏着烟头,红着眼问我‘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’,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那烟头就摁在了我胳膊上——”
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:“滋滋的响,疼得我浑身发抖,他却看着我笑,说‘这样你就记着了,你是我的人’。从那以后,他就像着了魔,不顺心就拿我撒气。烟头、皮带、茶杯……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。我后背这道疤,是他用烟灰缸砸的,就因为我劝他少喝点酒。”
地上的男鬼突然发出一声呜咽,像是在替她哭。张平帆的鬼魂却在挣扎,镇尸符的金光勒得他皮肉外翻,嘴里还在嘶吼:“是你先变的!你跟他眉来眼去,在我面前装可怜,背地里早就勾搭上了!”
“勾搭上?”苏女士猛地转头瞪着他,眼泪终于决堤,“他是我发小,知道我过得不好,偷偷给我塞钱让我跑,让我报警!那天你提前回来,看到的就是他把钱塞给我,我推搡着不要!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我,把他赶出去,还扬言说要杀了我们俩!”
她指着地上那只男鬼,声音陡然拔高:“他叫李建,是唯一一个敢帮我的人!你后来找了流氓堵他,把他打断了腿,还放火烧了他的铺子!他是被你逼死的!你以为我不知道?他死的那天,你回来时鞋上沾着他铺子里的灰烬,身上还有汽油味!”
李建的鬼魂趴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像是在无声地哭。我这才看清,他的腿果然是扭曲的,裤管空荡荡的,想必生前确实遭了重刑。
张平帆的鬼魂被这话戳中痛处,反而笑得更狰狞:“是又怎么样?他就该死!谁让他碰我的东西!你也是!你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,就算我死了,也得把你拖下去陪我!”
“你死?”苏女士突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以为你是怎么死的?你挪用公款填赌债,被合伙人发现,争执的时候自己摔下楼梯,头磕在台阶上——那台阶上的血,还是我半夜偷偷擦掉的!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收拾了一辈子,连你死了,都要化作厉鬼来缠着我!”
她指着自己身上的疤痕,一字一句道:“这些伤,我早就不痛了。痛的是我当年瞎了眼,错把豺狼当良人;痛的是李建为了帮我,落得那样的下场;痛的是我连带着他,都被你这恶鬼缠得不得安宁!”
老罗举着桃木剑的手垂了下来,脸上的猥琐早已不见,只剩下震惊和不忍。女佣蹲在地上,抱着头哭:“先生对我也很好……他总偷偷给我塞钱,让我给太太买药……那天他被老板推下楼梯,我就在门后看着,不敢出声啊……”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鬼魂的嘶吼和人的呜咽在回荡。我看着苏女士满身的疤痕,看着李建扭曲的腿,看着张平帆死不悔改的狰狞,突然觉得这屋里最可怕的不是鬼,是人心里的恶。
张平帆还在挣扎,嘴里骂骂咧咧。我从怀里掏出两张“往生符”,走到李建和张平帆身边。贴给李建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感激,还有解脱。符咒金光闪过,他的身影渐渐淡去,最后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,飘向窗外,像是终于能安心离开了。
轮到张平帆时,他还在嘶吼:“我不服!我不服!”我按住他的头,把符咒贴了上去:“你害了两条人命,毁了一个家,哪有什么不服的?去该去的地方,好好忏悔吧。”
金光炸开,他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。镇尸符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,像片枯叶。
苏女士瘫坐在地上,脱力般靠着墙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突然捂住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老罗叹了口气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递给她:“披上吧,天凉。”
我收拾好法器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女士还在哭,老罗在一旁笨拙地拍着她的背,女佣端来一杯热水,小心翼翼地递过去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苏女士满身的疤痕上,那些丑陋的印记,在这一刻竟像是在诉说一个终于熬到头的故事。
走在深夜的巷子里,老罗跟在我身后,一路都没说话。快到街口时,他才低声说:“小兄弟,今天这事……我以前只想着抓鬼挣钱,没寻思过这鬼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有些鬼,生前是人,死后成鬼,都带着一身的债;有些人,活着的时候比鬼还狠,却偏要披着人的皮囊。这行当见多了,才明白最该镇的,从来不是鬼,是人心底的那点恶。
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谁叹息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镇尸符,纸页粗糙,却比刚才在屋里感受到的任何阴气,都要让人心里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