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埋在花园里的罪与罚》
苏女士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嘶哑里裹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。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埋尸的午后——后花园的泥土被铁锹翻起,带着腥气的湿土黏在鞋上,像永远擦不掉的血痂。
“陈楚第一次说要出书时,眼睛亮得像有光。”她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他说书名叫《三尺讲台外》,要写那些课本里没教的道理,比如‘怎么才算真正对一个人好’。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,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‘只要他在身边,被骗点钱又算什么’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戴着名贵的玉镯,如今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当年埋尸时的泥。“他后来找我借钱的理由越来越荒唐——今天说‘印刷厂机器坏了要赔钱’,明天说‘编辑要回扣’,我甚至在他钱包里发现过赌场的筹码。可我没戳穿他,就像没戳穿自己心里的念想一样——我总觉得,只要他还来找我,我就不是一个人在熬。”
“直到张平帆撞进来的那天。”苏女士的声音突然抖得厉害,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那天阳光特别毒,客厅的落地窗把光聚成一团,照在茶几上的水果刀上,亮得晃眼。张平帆手里拿着份快递,是陈楚出版社寄来的退稿信,上面写着‘内容空洞,不予出版’——他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她闭了闭眼,仿佛又听到了那声怒吼。“他把退稿信摔在我脸上,说‘用我的钱养骗子,你是不是贱’。陈楚想护着我,抓起台灯就往他头上砸,可张平帆反手一拳就把他打趴在地上。我看着陈楚蜷缩在地上,鼻血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突然想起他送我的那瓶红花油——原来他自己挨打时,从来没机会用。”
“张平帆的刀子扎进陈楚肚子里时,发出‘噗’的一声闷响。”苏女士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清晰,“陈楚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不敢信,好像在问‘你怎么不救我’。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记得张平帆拔出刀时,血溅在我新买的真丝地毯上,像朵烂掉的红玫瑰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的恨意:“他杀了陈楚,还冲我笑,说‘现在知道谁是你男人了吧’。那一刻,我突然不害怕了。厨房里的刀就挂在墙上,我够下来的时候,手稳得像在绣花。他后心的位置有颗痣,是我当年帮他挠痒痒时发现的,我就对着那颗痣,一下,又一下……”
“血顺着刀柄流进我袖子里,烫得像火。”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带着点迷醉的恍惚,“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瞪着我,好像在说‘你敢’。可我敢啊,我早就敢了,从他第一次把烟头摁在我胸口时,我就该敢了。”
后花园的土是新翻过的,松松软软,埋两个人绰绰有余。苏女士说,她埋陈楚时,特意把他蜷成胎儿的姿势,像在哄他睡觉;埋张平帆时,却把他脸朝下,让他永远看着地里的黑暗。“我在上面种了棵月季,红得像血的那种。”她望着窗外的方向,“花开的时候,我总觉得那香味里,混着土腥和铁锈。”
“电视机自己打开的那天,正在放《婚姻法》普法节目。”她的声音里终于染上恐惧,“屏幕里的人说着‘故意杀人处死刑’,画面突然切到我们家客厅——张平帆举着刀,陈楚在流血,我站在中间,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。声音清清楚楚,连我当时的喘息声都听得见。”
从那以后,别墅里的怪事就没断过。水龙头会自己流出带血丝的水,衣柜里的镜子总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,夜里总能听见后花园有铁锹挖土的声音。“我找女佣来,不是让她干活,是想让她做个见证——万一我被鬼拖走了,至少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。”苏女士看着那个河南来的小姑娘,眼神里有愧疚,“她总说晚上听见哭声,其实那是我在哭,哭我自己瞎了眼,哭陈楚死得冤,哭张平帆到死都不知道,我早就不爱他了。”
空气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,像在给这段血淋淋的往事倒计时。老罗手里的桃木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女佣蹲在地上,抱着头小声哭,她终于明白,自己每天打扫的别墅里,藏着两具尸体,和一个女人用鲜血写就的解脱。
我看着苏女士平静的脸,突然觉得那些留在她身上的疤痕,早就不是伤痛的证明了。它们是勋章,是她亲手斩断地狱锁链时,刻在自己身上的印记。而埋在花园里的那两个人,一个是她恨了半生的魔鬼,一个是她爱过片刻的救赎,最终都成了她生命里,最沉重也最解脱的陪葬。
夜风吹过窗户,带着点月季的香气,甜得发腻,像极了苏女士说的那样,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在这栋藏满罪恶的别墅里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