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无常锁了张平帆与陈楚的魂魄，那锁链似是由幽冥寒铁所铸，泛着森然冷光，缠上二鬼脖颈与脚踝时，竟发出细碎的冰裂之声。张平帆先前的戾气早已被无常的威压碾得粉碎，此刻只剩筛糠般的颤抖，喉间嗬嗬作响，想求饶却连半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；陈楚的鬼魂本就虚弱，被锁链一锁，魂体竟泛起淡淡的灰雾，仿佛随时会溃散开来。
白无常晃了晃手中的哭丧棒，棒端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，他咧开长舌，冲我和老罗挤了挤眼：“这两个孽障，阳间造业，阴间受审，且等着十殿阎罗的发落吧。”
黑无常范无救自始至终面色如铁，只冷冷瞥了眼瘫在地上的苏女士与女佣，朝白无常微微颔首。二人脚尖点地，身侧顿时腾起两缕青烟，如烟绸般将他们与张、陈二鬼裹住，那青烟旋转着升腾，不过眨眼功夫，便连同四道身影一同消散在空气中，连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，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，只是一场荒诞的幻梦。
我长舒一口气，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，方才与黑白无常辩驳时鼓起的勇气，此刻散去大半，双腿竟有些发飘。老罗比我好不了多少，扶着墙大口喘着气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先把她们扶起来吧。”我定了定神，踢了踢脚边的蒲团，声音还有些发紧。
老罗连忙应声，我俩一左一右，小心翼翼地将苏女士与女佣架起来。说来也奇，黑白无常的身影刚消失，那两具软塌塌的身体便微微动了动，苏女士睫毛颤了颤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，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。
“水……头好晕……”她睁开眼，眼神茫然得像蒙了层雾，视线在我和老罗脸上打了个转，又落回空荡荡的客厅中央，眉头微微蹙起，“我……我们怎么会在这里？刚才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声音？”
女佣也跟着醒了，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，眼神涣散地扫过四周，突然打了个寒噤：“刚才好像……好像有阵冷风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……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她说到这里，突然看向我们，眼里闪过一丝惊惧，“道长，那、那鬼呢？张平帆他……”
老罗正要开口，我暗中拽了拽他的袖子，朝他递了个眼色。老罗愣了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顺着我的意思打圆场：“嗨，什么鬼不鬼的，许是你们吓着了。”他指了指窗外，此刻天边正滚过一道暗雷，将窗纸照得惨白，“你看这天，怕是要下大雨了，许是雷声震着了，一时昏了头。”
“是啊，”我接口道，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，烧成灰后混进桌上的清水里，递给她们，“喝点符水定定神吧。那东西已经被我们处理了，往后不会再来滋扰你们了。你们只是受了些惊吓，记不清刚才的事也正常，忘了也好，省得心里添堵。”
苏女士接过水杯，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，眼神渐渐清明了些。她小口啜饮着符水，眉头舒展了些，却还是有些疑惑：“可我总觉得……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……”
“别想了，”我摆了摆手，语气尽量轻松，“都过去了。你们啊，就是最近没休息好，加上这宅子许久没人住，阴气重了些，才容易胡思乱想。等过几日请人来好好打扫打扫，再开开窗通通风，保证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女佣喝了符水，脸色也红润了些，她看着我们，眼里满是感激：“多亏了二位道长，今晚真是……真是太谢谢你们了。要不是你们，我们娘俩……”她说着，声音哽咽起来，眼圈也红了。
苏女士也跟着点头，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，被我按住了：“不必多礼，这是我们分内之事。你们好好歇着，我们就先告辞了。”
我看了眼老罗，他会意，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糯米和几根桃木枝，放在桌上：“这糯米和桃木枝你们收着，放在床头，能安神。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，随时去观里找我们。”
苏女士连忙让女佣去取酬金，我推辞不过，只按先前说好的数目收了，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，这才和老罗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苏女士突然叫住我们，她站在客厅门口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，语气带着几分迟疑：“道长，方才……我好像梦见两个人，一个穿白衣服，一个穿黑衣服……”
我脚步一顿，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头笑道：“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罢了。许是你们先前听了太多关于鬼神的事，才会做这样的梦。放宽心，没事的。”
苏女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我和老罗这才推门走出宅子，刚踏上台阶，半空中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电闪，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，紧接着，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，仿佛就在头顶炸开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，瞬间连成了线，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。
老罗赶紧撑开伞，我们并肩站在雨幕中，回头望了眼那座沉寂的宅院，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暖黄，再无半分诡异之气。
“刚才那番话，真是险啊。”老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声音里还带着后怕，“跟黑白无常叫板，你小子胆子也太肥了。”
我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巷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：“不叫板又能怎样？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恶人逍遥，好人受屈？师父当年说过，修道之人，修的不光是术，更是心。这心要是歪了，术再高也没用。”
雨声越来越大，仿佛要将这一夜的诡谲与喧嚣彻底冲刷干净。我知道，今夜的事，或许只是个开始，这人间的不平事，阴间的规矩理，怕是还有得纠缠。但只要问心无愧，纵是面对无常鬼神，该说的话，该做的事，终究是不能含糊的。
我和老罗对视一眼，没再多说，并肩走进了茫茫雨幕中，身后那座宅院的灯火，渐渐被雨雾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