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必安猛地顿住脚步,肩膀微微发颤,却没回头,声音里裹着冰碴子:“羊左之交?范捕快如今锦衣玉食,怕是早忘了这典故。左伯桃为羊角哀冻死,是因二人同赴前程;我谢必安如今摆摊卖草鞋,你范无救却成了六扇门的捕快,出入有车马,宴席有酒肉——你觉得,咱哥俩还能像小时候那样,蹲在门槛上分一个菜包子吗?”
范无救被这话堵得喉咙发紧,手里的铁尺(捕快的标配)硌得手心生疼。他想说“我给你在衙门谋个差事”,又想说“我家的米缸永远给你留着位置”,话到嘴边却成了:“大哥,我不是那忘本的人!上月我还让我娘给你送了两袋米……”
“两袋米?”谢必安终于转过身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开,指着自己摊位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草鞋,“范捕快觉得,我谢必安是缺这两袋米的人?小时候你抢了地主家的枣子,分我大半,被你爹追着打也不松手;如今你带着人抓贼,路过我这破摊子,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?”
范无救急得脸通红,胖乎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我没有!我……”他突然解下腰间的钱袋,往谢必安怀里塞,“这钱你拿着,先租个好点的铺子,别在这风吹日晒的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,钱袋被谢必安挥落在地,铜钱滚了一地,像撒了串冰冷的泪。“范无救,”谢必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却字字带刃,“你当捕快是为了护着百姓,我摆摊是为了给我娘抓药——道不同了,别再往一块儿凑了,省得你同僚看见,说你跟个卖草鞋的称兄道弟,丢了你的脸面。”
说完,他弯腰捡起钱袋,塞进范无救手里,重新蹲下身整理草鞋,脊梁挺得笔直,像株在风里不肯折腰的芦苇。范无救站在原地,看着他瘦得硌手的肩膀,突然想起小时候谢必安总把唯一的窝头分他一半,自己啃树皮;想起谢必安娘咳得直不起腰时,这瘦高个背着老娘走了三十里山路求医,脚底板磨出的血泡染红了草鞋。
“大哥,”范无救的声音突然发哑,“下月初三是我娘的寿辰,你……你来家里吃碗寿面吧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谢必安没应声,只是把草鞋摆得更齐了些。范无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突然觉得手里的铁尺有千斤重,转身时脚步都发沉。他身后,谢必安望着他的背影,悄悄用袖子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的草屑蹭在眼角,刺得生疼。
后来范无救才知道,那天谢必安之所以躲着他,是因为前几日看到他带着人抓了个偷米的老妇,那老妇恰是谢必安邻居,儿子病死了,实在没办法才去偷米。谢必安想求他通融,却见他公事公办,当场就把人锁了。那一刻,谢必安觉得,眼前的范捕快,和小时候那个抢枣子分他一半的胖小子,早已不是一个人了。
再后来,一场暴雨冲垮了谢必安的草屋,他老娘受了惊吓,咳得更重。谢必安背着老娘去县城求医,路过一座桥时,山洪突然暴发,浪头像猛兽似的扑过来。他拼尽全力把老娘推到岸边,自己却被卷进了洪水里。恰在此时,范无救带着人巡河经过,看见水里挣扎的谢必安,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。
“抓住我!”范无救在洪水里大喊,胖乎乎的身子在浪里像个陀螺,却死死伸着手。谢必安看见他,眼里突然涌出血泪,也伸出手——两只手在浪里碰到一起,死死攥住,再也没松开。
后来有人说,那桥边的石碑上,雨后多了两行字:“谢必安,酬谢神明者必安;范无救,触犯王法者无救。”再后来,阴阳两界多了一对无常,一个高瘦如竹,一个矮胖如鼓,勾魂时总并肩走,铁链子拖在地上,像极了当年滚落在地的铜钱声。
杜箬歆听到这里,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,眼圈红了:“原来……他们不是生来就是无常啊。”
我夹了口菜,慢慢嚼着:“是啊,谁不是先做了人,才成了传说呢。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,敲在窗棂上,像有人在轻轻叩门,又像那对无常的铁链子,在人间与阴间的路上,一步一响,从未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