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沈一涵,我回到铺子里时,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从窗棂褪去,留下满屋昏黄的光晕。八仙桌上,那盘绿豆糕还剩下大半,淡淡的薄荷香混着书卷的油墨气,在空气中缓缓弥漫。
我收拾起桌上的符纸朱砂,目光落在那本《茅山符箓大全》上,却没了再研读的心思。指尖划过书页上那些熟悉的符纹,脑海里浮现的,却是方才沈一涵凑过来时,发间掠过的清香,和她轻声问“会不会很疼”时,眼里真切的担忧。
“罢了,想这些做什么。”我轻叹了口气,给自己沏了壶浓茶。茶水下肚,舌尖的苦涩稍稍压下了心底的躁动,可一闭上眼,还是能看见她泛红的耳根,和夕阳下亮晶晶的眼睛。
正出神时,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杜箬歆。
“师父!你在哪呢?我跟师妹逛完街了,想去找你玩!”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雀跃,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商场的背景音乐。
“我在铺子里,”我看了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都快天黑了,你们早点回学校吧,女孩子家不安全。”
“怕什么,有我在呢!”杜箬歆大大咧咧地说,“再说了,不是有你这个大天师吗?我们现在过去,你给我们做点宵夜呗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她那“祖传手艺”,连忙道:“别了,我晚上不饿,而且铺子里也没什么食材。你们赶紧回去,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?”
“切,真扫兴。”杜箬歆嘟囔了两句,“那好吧,我们回去了。对了师父,师妹说她刚才去你那儿了?”
“嗯,她送了点绿豆糕过来。”
“哦——”杜箬歆拖长了调子,语气里满是戏谑,“我就说她怎么突然说要先回来,原来是找你去了。行吧行吧,不打扰你们‘二人世界’了,挂了啊!”
不等我反驳,她已经匆匆挂了电话。我拿着手机,哭笑不得,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。
放下手机,铺子彻底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,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,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,脚步声和说话声渐行渐远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盏台灯投下的光圈,心里空落落的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
想起沈一涵临走时说“月底那天我能来看看吗”,想起她眼里的期待,我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。其实我知道,让她留在铺子里并不安全,阵法启动时的戾气,哪怕隔着一段距离,也可能伤到普通人。可我就是拒绝不了她,拒绝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藏着的那份牵挂。
“师父,若是心有所动,该怎么办?”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师父的话。那时候师父正坐在院子里晒符纸,听了我的话,只是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心动不是坏事,怕的是被心牵动,乱了阵脚。修道先修心,心稳了,什么坎都过得去。”
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师父的话玄玄乎乎。如今想来,才隐约明白几分。或许,沈一涵的出现,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,难免会起波澜,但只要守住本心,分清轻重,未必就会乱了阵脚。
我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打开柜门,里面放着一个桃木盒子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令牌,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,正是月底布阵要用的法器。我拿起一块令牌,入手温润,却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力。
“月底,可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我喃喃自语,把令牌放回盒子里,仔细收好。不仅是为了除去黄皮大仙和恶灵女鬼,更是为了……不让某个惦记着我的人担心。
夜色渐深,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,只有我铺子里的台灯还亮着。我泡了碗面,一边吃,一边翻看着老罗发来的信息——他把苏女士明天请吃饭的地址发了过来,是家粤菜馆,离我这儿不远。
吃完面,洗漱完毕,我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,却没什么睡意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,像极了沈一涵裙子的颜色。我想起她今天坐在窗边,阳光落在她发上的样子,想起她递绿豆糕时微微颤抖的指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,又暖又痒。
“算了,不想了。”我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闭上眼。明天还要见苏女士,月底还有硬仗要打,现在可不是想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。
可越是想睡,脑子就越清醒。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闪过,最后定格在她转身跑远时,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背影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梦里,我站在阵法中央,黄皮大仙和恶灵女鬼张牙舞爪地扑过来,我却突然没了力气。就在这时,沈一涵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挡在我面前,我想喊她快跑,却发不出声音……
“唔!”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浑身冷汗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,晨曦从东方的天空透出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我喘着气,摸了摸额头的汗,才发现只是个梦。可那梦里的恐慌却那么真实,让我心口发紧。
“看来,还是得更小心些。”我喃喃自语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,扑面而来,让我清醒了不少。
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,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,飘来阵阵油条豆浆的香气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我知道,有些事,终究是躲不过的。无论是月底的凶险,还是心底悄悄滋生的情愫,都得一步步去面对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屋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底带着点血丝,却眼神坚定。左手的黑气依旧盘踞在指间,但我知道,这一次,我不能输。不仅为了自己,也为了那些惦记着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