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尘踏入北磐关时,夕阳已沉入地平线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三十里路的。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渗血,后背的剑痕已经凝固成触目惊心的黑褐色,每呼吸一次,左腹那道贴脾脏边缘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走进关内,迎面撞上的是满城凄厉的号角声,以及士卒们仓皇奔跑的身影。
战鼓如雷,自关墙方向滚滚而来。
林尘抓住一名疾驰而过的传令兵。
“发生何事?”
那传令兵先是一愣,待看清眼前这浑身浴血、面无血色之人竟是林尘时,瞳孔骤缩。
“林、林校尉!玄阴大军——玄阴王朝大军主力出现在关外三十里!至少三万!蛮族骑兵协同,黑煞盟修士逾三百!夏侯将军已下令全城死守!”
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尘松开他。
三万。三百金丹修士。蛮族骑兵协同。
一个时辰。
那人没有骗他。
一个时辰后,北磐关将在正面战场被踏为平地。而河谷中被俘的赵炎、孙师妹、李沐风,绝无生路。
林尘没有去军医处。
他拖着残躯,一步一步,走上关墙。
关墙上,士卒们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。搬运箭矢的、加固盾牌的、往裂开的墙缝里塞符箓的—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死战前的肃穆与平静。
林尘穿过人群,登上城楼。
夏侯雷按剑立于女墙之后。他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锁定关外那黑压压漫过地平线的敌军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尘站到他身侧。
夏侯雷沉默片刻。
“还能战吗?”
林尘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关外那片暗红色的灵光海洋,望着那在暮色中如鬼火闪烁的黑煞盟战阵,望着更远处蛮族狼骑兵如林矗立的骨刃。
他感知着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纹的混沌时序金丹。
它还在转。很慢,很疼,但还在转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我需要出城。”
夏侯雷猛然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开城门。”林尘的声音平静,“放我出去。”
夏侯雷死死盯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要一个人去挡三万大军?”
“不是挡。”林尘迎上他的目光,“是召援兵。”
夏侯雷瞳孔微缩。
“援兵?在哪里?”
林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无名指上那枚古朴无华的古戒在暮色中泛起微弱的光泽。
他没有解释。
夏侯雷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没有疯狂,没有绝望,甚至没有悲壮。只有平静。
沙场宿将的本能告诉他,不要追问。
“……多久?”
“半炷香。”
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夏侯雷沉默了五息。
五息之内,关外玄阴大军的前锋已推进至八里。战鼓声震耳欲聋,蛮族的号角呜咽如群狼啸月。
“开城门。”夏侯雷下令,声音沙哑,“给他半炷香。”
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。
林尘闪身而出。
城外,北风更加凛冽。荒原上的枯草被连根拔起,扑打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。
他向前走了三十步,停住。
身后,城门在他背后轰然闭合。
前方八里,是铺天盖地的玄阴大军。
林尘闭上眼。
他的神识沉入古戒。那扇通往无尽虚空的朦胧门户在意识中轰然洞开,门后是无数或明或暗的世界光影。
他没有深入那些陌生的、高阶的、气息恐怖的位面。
他径直奔向一个他早已熟悉的方向。
黑铁位面。
这是他最早建立稳定联系的位面之一。他曾从这里搬运过无数黑铁锭,也曾用一批疗伤丹药,换来这个位面一个古老族群的好感。
那族群名为“铁脊蛮牛”。
它们不是魔兽,不是妖兽,只是黑铁位面荒原上最寻常的群居生物。成年铁脊蛮牛体型如象,四蹄踏地可碎岩,头顶那对弯刀般的巨角能轻易洞穿三尺铁板。
它们不嗜杀,不暴虐。
但它们极度记恩。
林尘的神识触向黑铁位面深处那片广袤的荒原。
他触到了那头熟悉的气息。
荒原上最古老的蛮牛首领,脊背上有三道交错的旧疤,那是三年前他帮它拔除毒刺时留下的。
“我需要你。”他的意念传递过去,平静如常。
那头老牛没有犹豫。
虚空门户轰然震颤。
关外,林尘身前十丈处,第一道裂隙撕裂暮色,缓缓张开。
一头体型如山、脊背漆黑如铁、头顶双角泛着乌光的巨兽,从裂隙中迈步而出。
它踏在地上的瞬间,方圆三丈的冻土齐齐下陷三寸。
它垂下头颅,温热的鼻息喷在林尘脸上。
三年了。
它认得他。
林尘抬手,按在它额间那道最深的旧疤上。
“谢谢。”
老牛低鸣一声,如闷雷滚过荒原。
它身后,裂隙持续扩大。
第二头、第三头、第四头……
十二头成年铁脊蛮牛鱼贯而出,在暮色中一字排开。它们的铁蹄刨地,鼻息如白雾蒸腾,那对乌黑的巨角指向玄阴大军的方向,如十二柄蓄势待发的攻城锤。
林尘翻身上了老牛的背脊。
他没有战马。
他也不需要。
“去吧。”他轻声道。
老牛仰天长鸣。
十二头铁脊蛮牛同时启动,铁蹄踏碎冻土,如黑色洪流,朝八里外的玄阴大军冲锋!
那蹄声不是寻常战马能比的。每一蹄落下,地面便震颤一次;十二蹄齐落,如战鼓擂在心脏之上。
关墙上,夏侯雷按着剑柄的手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望着那道骑在黑色巨牛背上、孤身冲向三万大军的单薄身影,久久无言。
八里。五里。三里。
玄阴大军前锋终于看清了来者是什么。
不是人族骑兵。
是十二头他们从未见过的、比蛮族座狼大上三倍的黑色巨兽。
冲在最前头的那头背上,坐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