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时,吴大海已经蹲在田埂上半个时辰了。
他盯着眼前那片金黄,一动不动。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,浸透了他的草鞋,他浑然不觉。他的手攥着一把泥土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但他没有松开。
熟了。
真他娘的熟了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乱石滩。三个月后,速生谷物长到齐腰高,谷穗压弯了秸秆,在晨风中微微摇晃。金黄的色泽从田这头铺到田那头,一百二十亩地,像一块巨大的金毯,铺在谷地南侧。
吴大海身后,站着一百三十七个青壮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握着镰刀,排成整齐的队列,望着那片金黄,眼中泛着光。那光是饿过肚子的人才懂的光,是吃过草根树皮的人才懂的光,是眼看着孩子饿得哭不出声才懂的光。
三个月前,他们当中有一半人不知道明天吃什么。三个月前,他们当中有人啃过树皮,有人吃过观音土,有人差点把孩子卖掉换粮食。
现在,那片金黄就在眼前。
吴大海站起身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右手,然后狠狠往下一劈。
“开镰!”
一百三十七人同时冲进田里。
镰刀挥动的声音撕裂晨雾。谷穗割下,秸秆倒地,金黄的谷粒在空中飞舞,落在身后的土地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镰刀割谷的刷刷声,只有脚步踩在泥土上的闷响,只有粗重的喘息。
汗水从额头滑落,砸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被吸收。有人割得太快,镰刀划破了手指,鲜血混着汗水滴落,但他没有停,只是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,继续挥镰。
吴大海站在田埂上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小的金黄。
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不是冷,是压不住的激动。
一亩。两亩。五亩。十亩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向西边滑去。一百三十七个人,一百三十七把镰刀,从晨光微露割到日头西斜,没有一个人停下,没有一个人喊累。
申时三刻,最后一垄谷子倒下。
吴大海双腿一软,直接坐在田埂上。
他望着眼前那片只剩谷茬的土地,望着堆成小山的谷穗,忽然想哭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站起身,朝谷仓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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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仓在居住区北侧,三间联排,每间五丈见方。
此刻,谷仓门前排起了长队。
一袋袋谷子被扛进仓门,堆成一座座小山。负责过秤的老卒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杆大秤,每过一袋就吼一嗓子。
“东区三队,三十七袋,一千一百一十斤!”
“南区五队,四十二袋,一千二百六十斤!”
“西区二队,三十九袋,一千一百七十斤!”
声音在谷仓里回荡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谷仓的地面在震颤。那不是地震,是谷袋落地时的闷响。一袋接一袋,一袋接一袋,像擂鼓,像闷雷,像大地的心跳。
吴大海站在谷仓中央,看着四周那些越堆越高的谷山。
第一间谷仓满了。谷子从地面堆到屋顶,金黄的色泽填满了每一寸空间。有人拿来木板挡在门口,防止谷子溢出来。
第二间谷仓也开始满了。谷袋堆到一人高、两人高、三人高。最上面的谷袋几乎顶到屋梁,扛谷的人要踩着梯子才能放上去。
第三间谷仓的门刚打开,第一批谷袋就涌了进去。
戌时三刻,最后一袋谷子被扛进仓门。
负责过秤的老卒放下大秤,望着手里那本账本,手在发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把账本递给吴大海。
吴大海接过,低头看去。
那一行数字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三万七千四百三十二斤。
吴大海抬起头,望着那三间堆得满满当当的谷仓。
谷子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,浓得化不开。那是新谷特有的香气,带着阳光的味道,带着泥土的味道,带着汗水的味道。
他忽然蹲下,抓了一把谷子,紧紧攥在手里。
谷粒从指缝间漏出,落在脚背上,落在鞋面上,落在地上。
他又抓了一把。
又一把。
又一把。
直到双手捧满了谷子,他才停下来。
他把脸埋进谷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,只是眼泪混着谷子从指缝间流下。
身后,那一百三十七个青壮站在谷仓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。
没有人笑他。
因为他们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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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尘站在谷仓外三十丈处,望着那三间灯火通明的谷仓。
他身后,慕雨晴静静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