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后的第三日,柳轻眉的兑换点外贴出了一张告示。
告示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,墨迹还未干透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:
“万界城令:三日内,全城人口普查。各户户主携家中老幼,至兑换点登记姓名、年龄、来历、修为。逾期未登记者,取消居民资格,逐出城外。”
告示前围满了人。
有人识字的,念出声来。不识字的,踮着脚往前挤,听旁人解说。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群受惊的蜜蜂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挤出来,眉头紧皱。
“普查?啥是普查?”
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头瞥他一眼。
“就是数人头。看看咱们这城里到底有多少人。”
络腮胡愣了愣。
“数人头干啥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只是望着那张告示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当城主的,得知道自己手下有多少人。”他喃喃道,“一千人有一千人的管法,两千人有两千人的管法。数清楚了,才好管。”
络腮胡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,转身朝自己的木屋走去。
---
兑换点内,柳轻眉面前堆着三十本空白的账本。
她的手边放着一叠裁好的宣纸,一支蘸满墨的狼毫笔。她盯着那些空白的账本,眉头微微蹙起。
三千人。
这是林尘昨晚给她的数字。
“普查清楚,”他说,“我要知道万界城到底有多少人,从哪来,什么修为,能干什么。”
她当时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但现在看着这三十本账本,她忽然觉得,这活儿比想象的要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孙师妹掀开门帘进来,身后跟着五个年轻女子。她们手里都捧着账本和笔墨,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柳师姐,人带到了。”
柳轻眉抬眼扫过那五张脸。
都很年轻,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,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。她们的手上都有茧子,是干过活的痕迹。眼神里有忐忑,也有期待。
“识字吗?”
五个人齐齐点头。
柳轻眉指了指那堆账本。
“一人拿三本。跟我去登记。”
---
东区,第一户。
那是一间新盖的木屋,木板还散发着新鲜的松木香气。门口晒着几件洗过的旧衣服,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,拿着树枝逗蚂蚁。
孙师妹走上前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。她看见门外站着的这些人,愣了愣,随即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几位……几位大人有事?”
柳轻眉没有进门。她就站在门口,翻开账本。
“人口普查。你家几口人?”
妇人回头看了看屋里,声音有些低。
“四口。我男人,我,还有两个孩子。”
“你男人呢?”
“去矿上了。一早就走了。”
柳轻眉在账本上记下一笔。
“姓名?”
“俺叫张刘氏。俺男人叫张大牛。”
“年龄?”
“俺三十一。俺男人三十三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妇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北境。青石镇。”
柳轻眉的笔顿了顿。
青石镇。三个月前被玄阴大军屠了。镇子里两千多人,活下来的不到三百。
她继续问:“修为?”
妇人摇头。
“俺们是凡人。不会修炼。”
柳轻眉记完最后一笔,合上账本。
“好了。下一个。”
妇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只是站在门口,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慢慢关上了门。
---
南区,第十七户。
这一户不是木屋,是一间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窝棚。窝棚歪歪斜斜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门口坐着一个老人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声音沙哑,像只生病的小猫。
孙师妹走上前。
“老人家,人口普查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浑浊,脸上满是皱纹,像干裂的土地。他看着孙师妹,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“啥是普查?”
孙师妹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。
“就是登记一下你家有几口人,叫什么,从哪来的。”
老人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婴儿还在哭,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就俺们俩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他爹娘都死了。死在路上。”
孙师妹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您今年多大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六十多吧。记不清了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“南边。逃荒过来的。俺们那地方,三年没下雨了。”
柳轻眉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婴儿。婴儿很瘦,瘦得皮包骨头,哭声也越来越弱,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。
她合上账本,转身朝兑换点走去。
孙师妹愣了愣。
“柳师姐?”
柳轻眉没有回头。
“等着。”
---
一炷香后,柳轻眉回来了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,碗里是温热的米汤。
她蹲下来,把碗递给老人。
“喂他喝点。”
老人愣了愣,接过碗,手在发抖。
他把碗凑到婴儿嘴边,一点一点地喂。婴儿喝了几口,哭声渐渐停了,小嘴还在吧唧吧唧地动,像是在回味。
老人的眼眶红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柳轻眉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柳轻眉站起身。
“登记完了。等会儿会有人来给你们安排住处。这窝棚不能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