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,朝下一户走去。
身后,老人抱着婴儿,跪在地上,朝她的背影磕了三个头。
---
西区,第九十三户。
这一户是砖房,门口还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铁匠铺”三个字。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火星四溅。
周通光着膀子,抡着铁锤,正在打一把锄头。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,在火光中闪闪发光。
柳轻眉走到铺子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周通抬起头,看见是她,咧嘴笑了。
“柳师妹?稀客啊。来打刀?”
柳轻眉摇头。
“人口普查。”
周通愣了愣,放下铁锤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行。俺们这儿三个人。俺,俺媳妇,还有俺徒弟。”
“你媳妇呢?”
“在后院做饭呢。”
“徒弟呢?”
周通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少年。那少年正蹲在地上,往炉子里添炭,满脸都是黑灰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柳轻眉在账本上记下。
“姓名,年龄,来历,修为。”
周通一一报上。
柳轻眉记完,合上账本。
“好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周通忽然叫住她。
“柳师妹,问一句——普查完了干啥?”
柳轻眉没有回头。
“该干啥干啥。”
周通挠了挠头,看着她走远,嘀咕了一句:“这姑娘,还是这么冷。”
角落里,那个瘦小的少年抬起头,望着柳轻眉的背影,眼睛亮晶晶的。
---
三天后,酉时三刻。
兑换点内,三十本账本堆成三摞。
柳轻眉坐在案前,手里的笔已经换了三支,墨用了两锭。她的手指被墨汁染黑,手背上沾着几点墨渍,但她浑然不觉。
她面前摊着最后一本账本,正在做最后的统计。
孙师妹和那五个年轻女子坐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三天来,她们走了三百多户,登记了两千多人。每个人都累得腰酸背痛,腿都抬不起来。
但柳轻眉不让她们走。
“等着。”她只说了一句。
她们就等着。
戌时三刻,柳轻眉放下笔。
她抬起头,望着面前那堆账本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拿起那本汇总的账本,推开门,走进夜色。
孙师妹张了张嘴,想叫住她,却没敢出声。
她只是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女人,好像也不是那么冷。
---
瀑布下,林尘站在青石上。
柳轻眉走到他身后,站定。
“统计完了。”
林尘没有回头。
“多少?”
柳轻眉翻开账本。
“总计两千三百一十七人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其中,凡人一千八百六十三人,修士四百五十四人。修士中,筑基期三百九十七人,金丹期五十七人。元婴期——没有新增,还是我们几个。”
林尘没有说话。
柳轻眉继续道:“按来历分,北境来的最多,一千零二十三人。南疆来的次之,五百七十一人。中原来的三百二十人。东海来的一百零五人。其他各处的,加起来二百九十八人。”
林尘依旧没有说话。
柳轻眉合上账本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林尘终于回头。
“说。”
柳轻眉道:“有三十七个孩子,父母都死了。现在寄养在各户。还有二十三个老人,无儿无女,自己过活。另外,有五户人家住的是窝棚,四面透风,熬不过冬天。”
林尘沉默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,映不出任何表情。
良久,他开口。
“孩子全部送学堂。吃住公中出。老人安排到好一点的房子,每三天送一次粮食。窝棚全部拆了,给他们盖砖房。”
柳轻眉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
林尘望向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“两千三百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比我想的多。”
柳轻眉没有说话。
林尘继续道:“三个月前,我带着一百多人逃到这里。三个月后,这里有两千三百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个月后,会有多少?”
柳轻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林尘收回目光。
“去办吧。”
柳轻眉转身,朝夜色中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。
“林师弟。”
林尘没有回头。
柳轻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那个婴儿。还有那个老人。我让孙师妹给他们安排住处了。”
她没有等林尘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瀑布下,只剩下林尘一个人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夜空。
繁星依旧。
古戒深处,那座石碑上的光芒,又亮了一分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。
想起那个婴儿喝米汤时的吧唧声。
想起周通那个徒弟亮晶晶的眼睛。
想起那一千八百六十三个凡人,和四百五十四个修士。
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