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降临的那一刻，风突然变了方向。
原本从北边山谷吹来的微风，骤然转为西风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撞在崖壁上，发出呜咽的啸声。啸声穿过集市，穿过居住区，最后狠狠砸在帐篷区那些破旧的兽皮帐篷上。
二十多顶帐篷同时摇晃起来。
最边缘那顶最小的帐篷，终于撑不住了。缝补过的粗布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影。一个年轻妇人慌忙扑过去，用身体压住那块布。但风太大，布在她身下拼命挣扎，像一头被按住喉咙的野兽。
她咬着牙，死死压着。
怀里，婴儿被惊醒，放声大哭。
哭声被风撕碎，飘散在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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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轻眉站在五十丈外的一块青石上，望着这一幕。
风灌进她的袖口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但她一动不动，只是望着。
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账本上。账本的封面被风吹得翻起一角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像活物一样，在她脑海里跳动——
昨天八十七人。今天一百三十四人。
四十七个新移民，在十二个时辰内涌入万界城。
空房还剩多少？十七间。
能住人的，一间也没有。
她的手从账本上移开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剑柄冰凉，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刻着的符文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那片帐篷，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身影，望着那个用身体压着帐篷的年轻妇人。
风越来越大。
年轻妇人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冷，是撑不住了。她的手臂在颤抖，腰在颤抖，全身都在颤抖。但她没有松手。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死死压着那块布，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，钉在帐篷边缘。
帐篷里，婴儿还在哭。
哭声越来越弱。
不是不哭了，是哭不动了。
柳轻眉的手从剑柄上移开。
她走下青石，朝帐篷区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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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篷区里，到处都是人。
有人蹲在地上熬粥。粥很稀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但那是今天唯一的食物。锅里的热气被风吹散，粥面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有人靠在树干上，望着天空发呆。那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年轻人，叫石锁。他的断臂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，布条上渗着血水。血水已经干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但他没有换，也没有处理。他只是靠着树干，望着天。
有人抱着孩子，缩在帐篷角落里。孩子发烧了，烧得满脸通红，小嘴干裂，已经哭不出声。母亲用手蘸着水，一点一点抹在孩子嘴唇上。水是凉的，凉的像冰。孩子嘴唇碰到水的瞬间，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有人躺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旁边的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，然后默默收回手，什么都没说。
柳轻眉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她的脚步很轻，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走到那顶最小的帐篷前。
年轻妇人还趴在帐篷边缘，用身体压着那块布。她的脸埋在泥土里，看不见表情。但她的身体还在抖，像一片风中的枯叶。
柳轻眉蹲下来。
她伸出手，按在那块布上。
年轻妇人猛地抬头，看见她，愣了愣，随即眼眶就红了。
柳轻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从怀里取出四根铁钉，一根一根钉进泥土里。
铁钉很粗，有三寸长。她用剑柄当锤，一下一下砸进去。每一次砸下，铁钉就陷进去一分。泥土很硬，砸到第三根时，她的虎口震裂了，血渗出来，滴在地上。
她没有停。
第四根钉进去，那块布被死死钉在地上，再也飞不起来。
柳轻眉站起身。
年轻妇人望着她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。
柳轻眉没有给她机会。
她转身，朝帐篷区中央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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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篷区中央，最大的一顶帐篷前，围着一圈人。
人群里传来争吵声。
柳轻眉拨开人群，走进去。
帐篷前，两个男人对峙着。
一个高大魁梧，满脸横肉，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刀。另一个瘦小干枯，穿着破烂的道袍，一看就是个散修。
魁梧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块干粮。干粮不大，只有拳头大小，黑乎乎的，不知道是什么做的。
瘦小的散修盯着那块干粮，眼睛里冒着光。
“给我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我三天没吃了。”
魁梧男人冷笑一声，把干粮往怀里一揣。
“凭什么？老子自己也不够。”
瘦小散修的手按在了腰间。那里别着一柄短剑，剑鞘破旧，但剑柄上残留的符文还能看出品相——那是一柄低阶法器。
“不给，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魁梧男人也握住了刀柄。
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几步，但没有散开。他们盯着那块干粮，盯着那柄短剑，盯着那柄刀，眼睛里的光，和瘦小散修一模一样。
帐篷里，婴儿还在哭。
帐篷外，战斗一触即发。
瘦小散修先动了。
他拔出短剑，剑身泛起淡淡的青光，朝魁梧男人刺去。剑很快，在空中留下三道残影，分刺咽喉、心口、小腹三处要害。
魁梧男人冷笑一声，不退反进。
他侧身，避开咽喉那一剑，用刀鞘格开心口那一剑，任由第三剑刺进小腹——
剑入肉三分，血溅出来。
但他手里的刀，已经架在了瘦小散修的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