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雾霭的那一刻,林尘已经站在东山坡上了。
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脚下是乱石与杂草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,身后是万界城的轮廓——那些错落的木屋,那条蜿蜒的街道,那道笼罩全城的七彩光幕。而眼前,是一片荒芜的坡地,从谷地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。
坡地很缓,缓缓几乎察觉不到坡度。但林尘知道,这里的地势比谷地高出三丈。三丈,足够挡住雨季的山洪,足够让房屋保持干燥,足够让住在这里的人不用像帐篷区那些人一样,蜷缩在泥泞里瑟瑟发抖。
他蹲下,抓起一把土。
土很干,干得发白。手指一捻,土就碎成粉末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这是贫瘠的土地,种不了粮食,长不了树木。但也正因为贫瘠,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开荒。三年,五年,十年——这片坡地就这样荒着,除了杂草和乱石,什么都没有。
林尘把那把土握在掌心,握了很久。
土的颗粒刺进掌纹,微微发疼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嵌入皮肉的土屑,看着掌心里那道三天前搬砖时留下的伤痕。伤痕已经结痂,但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松开手,站起身。
东山坡很大。
从谷地边缘到山脚,至少有三百丈。从北边崖壁到南边溪流,也有两百丈。如果全部开发出来,能建多少房子?
他在心里默默算着。
一间砖房占地三丈见方,加上前后的空地,至少需要五丈。五丈见方,二十五平方丈。三百丈乘两百丈,六万平方丈。六万除以二十五——
两千四百间。
林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两千四百间。足够住下一万人。
帐篷区那一百三十四个新移民,连个零头都不到。
他望着眼前这片荒坡,望着那些乱石,望着那些杂草,望着远处那道蜿蜒的山脊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的气息,带着杂草的腥气,带着泥土的干燥气味。
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谷。三个月前,他们只有一百多人。三个月前,没有人相信这里能建成一座城。
现在,这里有两千三百人。
现在,这里有一百三十四个无家可归的人,挤在破旧的帐篷里。
现在,他站在这片荒坡上,手里攥着一把贫瘠的土,想着怎么把它变成一座能住一万人的城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吹得他的发丝飞扬。但他一动不动,只是望着这片荒坡,望着那些乱石,望着远处的山脊。
山脊上,有一群鸟飞过。
它们排成人字形,朝南飞去。
那是候鸟。
南飞,意味着冬天快到了。
林尘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朝谷地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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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三刻,核心会议在林尘的木屋召开。
人到得很齐。周撼岳、李逍遥、柳轻眉、吴大海、周通、莫玄——六个人,六张脸,六种表情。但他们的目光,都落在林尘身上。
林尘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众人,望着窗外。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尘开口。
“东山坡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从明天起,开发东山坡。”
周通愣了愣。
“东山坡?那片荒地?”
林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不是荒地。是居住区。”
他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——万界谷的轮廓,居住区的位置,集市的位置,灵田的位置,还有东边那片空白的区域。
他用手指点在那片空白上。
“这里,向东拓展三百丈。全部开发成居住区。”
周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三百丈?那得多大?”
林尘看着他。
“两千四百间房。”
木屋里一片死寂。
吴大海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周撼岳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李逍遥靠在墙上,望着那张地图,眼神深邃。
柳轻眉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,没有说话。
周通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林师弟,你知道那需要多少砖吗?”
林尘没有说话。
周通继续道:“一间砖房,最少五千块砖。两千四百间,就是一千万块砖。咱们砖窑现在一天出两千块,一年才能出七十万块。一千万块,得十四年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十四年。”
林尘依旧没有说话。
周通盯着他,等着他回答。
林尘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砖窑扩建。”
周通愣了愣。
“扩建?扩多大?”
林尘看着他。
“翻十倍。”
木屋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吴大海的手在发抖。周撼岳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。李逍遥的眼睛眯了起来。柳轻眉的笔尖停在账本上,墨汁洇开,染黑了一片。
周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翻十倍。
一天两万块砖。
一个月六十万块。
一年七百二十万块。
一千四百万块砖,两年就能烧出来。
但——
“人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翻十倍,得多少人?”
林尘看着他。
“帐篷区有一百三十四个青壮。不够?”
周通沉默了。
一百三十四个青壮。加上原来砖窑的八十人。二百一十四人。两班倒,日夜不停。
够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林尘已经决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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