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,周通站在砖窑前,望着那座冒着黑烟的窑口。
窑口里火光冲天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他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座窑口。
八十个人,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
这是他们拼了命换来的产量。
现在,要翻十倍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座窑口的内部结构。窑膛、火道、烟囱、砖模、晾晒场——每一处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。
扩建,不是加几个人就能解决的。
要加窑膛,要加火道,要加烟囱,要加砖模,要加晾晒场。一切都要重新规划,重新建造,重新磨合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些在窑口前忙碌的身影。
他们的脸上全是黑灰,身上全是汗水,手上全是老茧和水泡。他们从早干到晚,从晚干到早,没有一刻停歇。
现在,要让他们再累十倍。
周通的手握成拳,指甲刺进掌心。
他没有松开。
远处,夕阳开始西沉。
天边烧起一片火红,像另一座砖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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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周通回到家。
说是家,其实只是一间简陋的木屋。屋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两条板凳,什么都没有。
桌上摆着一碗粥,两个馒头。馒头是早上剩的,已经凉了,硬得像石头。
周通在桌边坐下,看着那碗粥,那两个馒头。
他没有动。
门开了,一个女子走进来。是他的妻子,姓孟,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她周大嫂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趁热吃。”
周通没有说话。
周大嫂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出事了?”
周通摇头。
“没出事。”
周大嫂等着。
周通沉默了很久。
“要扩建了。”
周大嫂愣了愣。
“扩建?”
周通点头。
“砖窑,翻十倍。”
周大嫂的手顿了一下。
十倍。
她不懂砖窑,不懂那些数字。但她懂十倍是什么意思。
她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按在他肩上。
肩膀硬得像石头,全是紧绷的肌肉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按着,一下一下,轻轻揉着。
周通闭上眼。
肩上的力道很轻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,感受着那只手在他肩上的温度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明天开始,我要住在砖窑那边。”
周大嫂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多久?”
周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大嫂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继续按着,一下一下,轻轻揉着。
周通的肩膀渐渐软了下来。
但他知道,明天开始,会更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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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砖窑的灯火依旧亮着。
八十个人,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
周通站在窑口前,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窑火映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的,像活物的心跳。
他的脑海里还在想着那座新窑。
要大,要快,要稳。
要能烧出一千万块砖。
他闭上眼,开始在脑海里勾勒那座新窑的轮廓。
窑膛要加宽,火道要加深,烟囱要加高,砖模要加多,晾晒场要加大——
一切都要重新来过。
他睁开眼,望着那座老窑。
老窑不大,只能装五千块砖。新窑要装多少?一万?两万?五万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如何,都要建起来。
他转身,朝晾晒场走去。
晾晒场上,一排排砖坯整齐地码着,像列队的士兵。那是他们这几天的成果,三万多块砖,等着入窑烧制。
周通蹲下,拿起一块砖坯。
砖坯还软,一捏就变形。但烧出来之后,它会变得坚硬如铁,风吹不裂,雨打不烂。
他想起东山坡那片荒地。
想起那些乱石,那些杂草,那些贫瘠的土。
总有一天,那些土会被搬走,那些乱石会被清理,那些杂草会被烧掉。
然后,一块一块砖铺上去,一间一间房建起来。
一万人,会住在那里。
他放下砖坯,站起身。
远处,东山坡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但他知道,天亮之后,那里会有人开始丈量土地,会有人开始清理乱石,会有人开始挖地基。
而他,会在这里,烧出那些砖。
一块一块,一窑一窑,一天一天。
直到那座城,真的建起来。
他转身,朝窑口走去。
身后,晾晒场上的砖坯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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