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还没亮。
砖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在黑沉沉的山谷里烧出一个不眠的角落。八十个人在火光中穿梭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窑壁上,投在地上,投在彼此汗湿的脊背上。
周通站在窑口前三丈处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。
手里攥着一块砖坯。砖坯还是温的,刚从模子里脱出来,带着黏土的腥气。他攥着它,指节泛白,却不敢用力——怕捏碎了。
这块砖坯,是昨夜最后一个成型的。编号八七三二一。
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。
这是他们这三个月来的全部家当。
周通盯着那块砖坯,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组数字。
一千万。
一千万块砖。
两千四百间房。
一万个人。
他闭上眼,把那块砖坯轻轻放回砖垛上。
睁开眼时,火光里多了一个人。
周撼岳站在他面前,身上还穿着甲胄,显然是从墙头直接下来的。他的脸上带着夜的寒气,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,但那双眼睛很亮,盯着周通。
“老周。”
周通没有说话。
周撼岳看着他,沉默了三息。
“需要多少人?”
周通终于开口。
“二百。”
周撼岳点了点头。
“帐篷区有一百三十四个青壮。我全给你。”
周通愣了愣。
“全给?”
周撼岳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,朝帐篷区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。
“天亮之前,他们到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。
周通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。
一百三十四个青壮。
加上原来的八十人,二百一十四人。
够了。
他不知道够不够。
但他知道,天亮之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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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正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一百三十四个人,站在砖窑前的空地上。
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眼睛里带着对陌生环境的警惕。但他们站在那里,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周通从他们面前走过。
他的脚步很慢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。有老的,有少的,有断臂的,有带伤的。他们的手都很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。
那是干过活的手。
周通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。
年轻人瘦得像一根柴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盯着周通,像一头警觉的狼。
他的左臂空荡荡的,袖子被风吹得飘起来。
周通看着那条空袖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石锁。”
“能干什么?”
石锁抬起右手,攥成拳。
“能搬砖。”
周通看着那只拳头。拳头不大,但指节突出,青筋暴起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时,他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腰弯得像一张弓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锄头,锄头的刃已经卷了,锈迹斑斑。
周通看着那把锄头。
“这是干什么的?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挖土的。”
“能挖多久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两只手撑着锄柄,弯着的腰竟然挺直了几分。
周通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不是祈求,不是讨好,是一种沉默的倔强。
周通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面对着那一百三十四个人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砖窑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砖窑的规矩,只有一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干不动了,说。不说,就干到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一百三十四个人站在晨光里,望着他。
周通等了十息。
没有人离开。
他转身,朝砖窑走去。
“开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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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太阳升起来了。
砖窑的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黑烟。黑烟很浓,直直地往上冲,在天空中散开,像一朵黑色的云。
周通站在新窑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
图纸是昨夜画的,用炭笔在粗纸上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。那是他这辈子画的第一张图纸,没有比例,没有尺寸,只有他自己能看懂。
但他看着那张图,眼前却浮现出一座崭新的砖窑。
新窑要建在老窑旁边,占地比老窑大三倍。窑膛要加宽到五丈,火道要加深到三丈,烟囱要加高到十丈。砖模要增加到五十副,晾晒场要扩大到三十丈见方。
他闭上眼,在脑海里把每一处细节都过了一遍。
窑膛的深度,决定了能装多少砖。五丈深,可以装两万块。火道的坡度,决定了火焰的走向。三丈高,可以让火焰均匀地舔过每一块砖。烟囱的高度,决定了抽力的强弱。十丈高,可以让窑温稳定在八百度以上。
砖模的数量,决定了成型的效率。五十副,一天可以出两万块。晾晒场的大小,决定了周转的速度。三十丈见方,可以同时晾晒十万块砖。
他睁开眼,望着那片空地。
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杂草和乱石。
但他看见的,是一座窑。
一座能烧出两万块砖的窑。
他卷起图纸,朝那些正在清理空地的青壮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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