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太阳越升越高。
空地上的杂草被割光了,乱石被搬走了。一百多个人挥着锄头,在挖地基。锄头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嘭嘭声,像心脏的跳动。
周通蹲在地基边,用手抓起一把土。
土很干,干得发白。那是荒地特有的土,贫瘠,坚硬,几十年没人翻过。但此刻,它被翻了起来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土。
新土有潮湿的气息,有泥土特有的腥甜。
他把那把土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
土从指缝间漏下,落在他的脚背上,落在鞋面上,落在地上。
石锁从旁边走过,怀里抱着一块大石头。他的独臂紧紧箍着那块石头,脸憋得通红,青筋暴起。但他没有停,一步一步往前走,把那块石头搬到指定的地方,放下。
石头落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石锁直起腰,大口大口喘气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周通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话。
石锁也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转过身,朝另一块石头走去。
周通收回目光。
他站起身,朝砖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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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正,太阳挂在头顶。
窑火正旺。
八十个老砖工分成两班,一班添柴,一班出砖。添柴的人把一捆捆木柴扔进火道,火焰瞬间暴涨,发出呼呼的咆哮。出砖的人用长长的铁钳夹出烧好的砖,砖是暗红色的,冒着热气,一落地就嗤嗤作响。
周通站在窑口边,盯着那一块块出窑的砖。
砖很烫,隔着三丈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地上,瞬间蒸发。
但他没有后退。
他就站在那里,盯着每一块砖。
第一万块。
第一万零一块。
第一万零二块。
他的眼睛有些发酸,但他没有眨。
他要看着每一块砖出窑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砖,会变成那些人的家。
变成那些无家可归的人,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远处,新窑的地基已经挖好了。
一百多个青壮站在地基里,挥着锄头,在平整地面。锄头起落,嘭嘭声此起彼伏,像战鼓,像心跳,像这座城正在生长的声音。
周通听着那些声音,手紧紧攥着那张图纸。
图纸已经被汗浸透了,边角卷起,皱成一团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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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,太阳开始西斜。
第一批新砖出窑了。
那是新窑的第一炉砖,整整两万块。砖很规整,棱角分明,敲起来叮当作响,是好砖。
周通蹲在砖垛边,拿起一块砖。
砖是温的,带着窑火的余温。他把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用手摸了摸每一个棱角,用指甲刮了刮每一道纹路。
然后他把那块砖放下,又拿起另一块。
第二块,第三块,第四块——
他看了整整一百块。
没有一块是次品。
他站起身,望着那座新窑。
新窑的烟囱里还在冒烟,黑烟滚滚,冲向天空。窑火在窑膛里燃烧,发出呼呼的咆哮声。
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。
三个月前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荒谷,只有一百多个逃难的人,只有他和几个师兄弟。
三个月后,这里有一座城。
三个月后,这里有了一座能烧出两万块砖的窑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别过头去,不让人看见。
但没有人看他。
所有人都在忙着。
添柴的添柴,出砖的出砖,搬砖的搬砖,垒垛的垒垛。汗水洒在地上,浸透了泥土。窑火映在脸上,照出那些专注的眼神。
周通站在砖垛边,望着这些人。
望着那个独臂的石锁,抱着砖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望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码砖。
望着那些疲惫的脸,那些粗糙的手,那些沉默的背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座城,不是他一个人建的。
是这些人建的。
是他们用汗水、用血、用命建的。
他弯下腰,抱起一摞砖。
砖很沉,压得他的腰微微弯曲。
但他没有放下。
他抱着那摞砖,朝晾晒场走去。
身后,窑火依旧在燃烧。
嘭嘭的锄地声,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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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太阳落山了。
天边烧起一片火红,和砖窑的火光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
周通坐在砖垛上,望着那片火红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砖。那是今天最后一块出窑的砖,编号零零零零一。
新窑的第一块砖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砖,看了很久。
砖面上有细细的裂纹,那是烧制时留下的痕迹。裂纹从一角延伸到中央,像一条蜿蜒的河。
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条裂纹。
裂纹很浅,不影响使用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块砖。
后面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。
他抬起头,望着东山坡的方向。
那里一片漆黑。
但在他脑海里,那里已经建起了两千四百间房。
一间一间,整整齐齐,沿着山坡排列。
灯火通明,炊烟袅袅。
一万个人,住在那里。
他把那块砖放下,站起身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窑火的燥热,带着泥土的腥气,带着汗水的气味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砖窑走去。
身后,那座新窑的烟囱里,还在冒着烟。
黑烟滚滚,冲向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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